蛇来运转 1

前言

天真与耍笨? 凌淑芬 

    读友们会不会吓一跳?怎麽凌某人转性了,忽然出书这麽快,最近几个月都 有书? 其实,我还是一直很规律地以平均两、三个月的速度才写完一本书啦!二月 出的《我的爱情浅》在去年十月就已经写好了,只是出版社为了因为〈甜蜜口袋 书系〉新推出的档期,才排在今年二月做为套书之一而出版。上一本的《灰雪》 则是在今年一月底交的,和《我的爱情浅》写作日期已经隔了三个月。 至於大家现在看的这一本,也是写了两个月,四月才交稿。阴错阳差,出版 社排在这几个月份连续出书,想来「吓坏」不少读友了吧?(我接到信,有不少 朋友似乎不知道〈禾马〉的新书系。是的,不要怀疑,〈禾马〉开了新书系了, 凌某人还在那里发表了两本作品。) 不过,为了维持我发懒有理的好习惯,我会很「认真」的维持纪录,继续三 个月以上才蹦一本稿子出来的,哈哈哈。(詹姊,小郑,把你们那凶恶的眼光收 回去,呜……) 话题回到书上来,我好久没有写这麽热闹活泼的作品了。会起意写这本书, 是因为我最近又重新把一些古典文学拿出来翻看。古典小说里,我最爱的就是 《封神榜》和《西游记》。以前我对《西游记》入迷到,你随便翻开一页,念个 小段子,我就可以告诉你这是哪一劫、哪一关、哪一难、怪物叫什麽名字、孙悟 空最後去找谁来帮忙降妖。後来旷日久疏,已经没了以前的功力,那份喜爱的心 仍然不减。 中国奇幻文学的影响,决定了女主角「非人」的命运。 只不过啊,读友诸君发现了没有?《聊斋》里面的精怪通常一出场就很「世 故」了。不论是香艳的狐仙,貌美的女鬼,每每一现身就懂得如何谈情调笑,媚 入骨髓。她们相中了哪家倒楣的书生之後,半推半就一番,就可以一起上床聊聊 「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的大道理。 於是我便想了,也有那种什麽都搞不懂的「新手」吧? 她们才刚成形,一切都还在状况之外,又没有《精怪指导守则》教她们:「 喂,你是狐仙!你是女鬼!你的使命就是去找一个要上京赶考的笨书生作祟。对 了,如果你遇到的书生不巧名叫「燕赤霞」,记得离他远一点。」 遑论要她们练就一身直接下场PK的功力,那,像这样的小精小怪该怎麽办呢? (PS,不要怀疑,人家正牌的燕赤霞在《聊斋》里可是个年轻的书生剑士, 才不是电影里的牛鼻子老道。) 所以,本书女主角的设定,在我脑中越发鲜明。 终於,我慎重地告诉男主角:「你的责任重大,你要负责养一只美美的小蛇。」 「我为什麽要做这种事?」向来怕麻烦的男主角抗议。 「哎呀!就当成你在玩美少女养成计画嘛!」我谆谆教训他。「你们男人真 奇怪!老是想捡现成的便宜,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先把美女调教得知情识趣,再来 服侍自己,天底下哪有这麽好的事?这就像出门找工作一样,每个企业主都要求 「无经验勿试」,太好笑了,你们不先雇用人家,人家去哪里累积工作经验?更 别说……」 「好了、好了,」男主角头痛地按著太阳穴。「美少女养成就美少女养成, 起码给我一个温柔多情体贴聪明的超级美少女吧?」 我本来真的想配给他一个温柔多情体贴聪明的超级美少女,现下听他这麽一 说,我要是随便照做,岂不是太没有作者骨气了? 哈!算你倒楣遇到我,如果不爽,欢迎你去做别人家的男主角。 另外,我有一位朋友以前家里开小说出租店。她一直怀疑我就是写小说的「 凌淑芬」,我从不正面承认,可是後来还是被她知道了,此後她便认为自己肩负 著重要的使命,要代替广大的言情小说读者,随时指正一位丝毫没有「言情小说 自觉」的凌姓作者。 「我要写一只蛇的故事。」那天,我在电话里说。 我很少跟人讨论自己未完成的创作,难得这回主动提起,友人兴致勃勃的接 口,「那她一定美美的吧?」 「呃,应该是。」我自己还不太确定。 「会软骨功?」 「呃,能吧!」这很重要吗? 「有特殊的法力?」 「呃,它会钻来钻去。」这样算不算特殊的法力? 「钻来钻去?」朋友困惑地问。「她为什麽要钻来钻去?」 「它是一只蛇啊!」 「我知道她是一只蛇精,但是她为什麽要钻来钻去?」 「它是一只蛇嘛!」蛇当然都是钻来钻去的。 「一只蛇?」她重复。 「对啊!」 「真的蛇?」她再确认。 「对!」 「你是说,你会写这只蛇精变成蛇的样子?」她听起来快昏倒了。 「不然怎麽叫蛇精?」 她终於忍不下去了。 「凌淑芬!」即使隔著电话,一个女人在你耳旁破口大骂的声势仍然很惊人。 「你知不知道言情小说里,所有的精怪都是美美的,很少、甚至不会现出原形?」 「真的?」我大吃一惊。 「对!」 「可是我的会。」 「……」 「而且时间还不少。」 「……」 我们两个人都陷入长长的沉默。 「好吧,那起码答应我一件事情。」她用恳求的语气说。 「怎样?」 「起码把你的女主角写得天真一点。」 「这个没问题,这个没问题,我这次写的女主角很天真。」我很高兴自己终 於有一点合格了。 「真的?」她的话中充满欣慰。「这年头笨一点的女主角比较受欢迎,你要 跟得上时代。」 「……笨?」我轻轻问。 「对啊!」 「笨!」我大声狂吼。「你不要命了!居然敢说我的女主角笨?你给我出来, 明天清晨三点总统府门前,只有一个人能活著离开!」 「可是,不是……这样吗?」她讷讷的。 「当然不是!」我暴跳如雷。「我的女主角只是很「天真」!天真不等於笨。 天真是一种性情,就像急躁或温柔一样。笨则是智商问题。一个是character , 一个是intelligence,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你居然敢说我的女主角很笨, 我不会原谅你的!你听到了吗?我不会原谅你的!拿Capone's的红莓起司蛋糕来 赔罪!」 吼完,我忿忿摔下话筒。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总之,这是关於一只「天真的小蛇」的成长故事,也可以说是男主角的「美 少女养成日志」。但是,女主角绝对不是个笨蛋! 各位读友们,天真,绝对不等於要笨! (那个×××,最後这一段话,你给我抄一百三十五遍交上来!)

第一章 

    花?对了,要买花! 「居然忘了这件事。」夏攻城握著方向盘,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刚才与一辆载著花种的小发财车交错而过,提醒了他,只怕他一路 开到小港机场都不会记起这档子事。 怎麽会忘了呢?他懊恼地把租来的汽车靠边停好,取来放在身旁的公事包, 将行事历给翻出来查看。 行事历上密密麻麻记载了他出差的行程,翻到今天下午的纪录—— 1 :30pm,赴「远达公司」开会。 3 :30pm,会议结束,离开「远达公司」。 3 :45pm,打电话给台北家中的钟点女佣,确认今日到家时分,预计通话时 间,十分钟。 4 :00pm,赴「易扬企业」取下半年度相关税务文件。 4 :27pm,抵小港机场候机,并到附近的租车公司交还汽车,完成退租手续。 4 :37pm,入关。(咖啡及午茶时间:二十三分钟。) 5 :45pm,抵达台北松山机场,十二分钟内必须离开机场。 6 :30pm,抵达小曾的婚礼会场,中途最多只能塞车十七分钟。 很好,完全没有任何关於「买花」的纪录!夏攻城收好行事历,嘴里咕哝几 句。 回台北之後要记得提醒新来的秘书小姐,下次当他要求把「每项细节」都记 录下来的时候,那就是「每一项」,多一样不可,少一样也不行,无论如何琐碎 的事情都比照办理。 所以说,他讨厌动不动换个新助理就是这个道理。每换一次新人,就表示彼 此都要再花时间习惯对方的做事方式,而他的工作表也要乱上好一阵子才能进入 常轨。 现在该怎麽办? 他发动汽车,开始在大街上搜寻。 回台北之後,虽然还有十七分钟的误差值,可是北部下班的车潮一定把他的 时间卡得刚刚好,这表示他得在上机之前就买好花,一路捧回北部去。 勉强排开因突发事件而产生的不愉快,他开始认真地寻找,沿途会不会正巧 冒出一家花店。 现在虽然才下午四点出头,可是南台湾最近被一个低气压环流所笼罩,大清 早便开始下起了滂沱豪雨。狂烈的雨珠击打在挡风玻璃上,能见度顶多只有十公 尺。 大马路上未能有所斩获,他只好转入一条较宽的巷弄里,试试运气。 「该死!」夏攻城边开车边喃喃低咒著。 他最讨厌没有目标的搜寻,最讨厌意外,也最讨厌不确定性! 巷子里大多是住家,依然没有花店,他只好再往下一条岔路转进去。 阳光灿亮! 他望著洒进挡风玻璃的阳光,有几分茫然。前一刻还怒马奔腾的大雨,竟然 在他转入这条小巷的时候,消失无踪。 艳阳高悬,几阵雀鸟从天空中翱翔而过,地气从柏油路面蒸腾上来,完全就 是南台湾六月的热烈风情。 雨呢?积水呢?乌云呢? 街道上除了他租来的汽车,别无其他车影子,两侧建筑物是很普通的骑楼式 老公寓,一整片连绵过去,直到远方的另一个转角为止,骑楼却一个行人都没有。 他缓缓驱著车,打量安静寂然的街景,以及太过突兀的天明气清。 忽而,对街一个素雅的招牌吸引了他的注意—— 上真花坊。 太好了!他将车子往路旁一停,下了车,往目的地迅速走过去。 现在时间是四点七分,他只要在五分钟之内选好一束花,仍然可以赶上原订 的行程。 推开店门时,一股清新好闻的花草气息迎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触目所及,唯有一片绿,没有看到任何剪妥、扎好的花束。 虽然他从没上过花店,倒也时常从门口经过。花店不都是放著一堆鲜艳的捧 花吗?这间上真花坊倒是特殊得很。 花坊的面积不大,顶多四、五坪,三面墙是玻璃外帷,可以直接望见大马路 的街景。 店面里,沿著墙摆满了高高低低的架子,架子上放著整齐的盆景和植物,有 的开了花,有的含苞而立,每种植物都是活生生的,没有任何事先剪下来的花枝, 或者先制作完成的捧束。 他在绿意盎然的花店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 「老板?」 「您好。」一声突如其来的轻响从他身後飘出来。「先生要买花吗?」 他立刻回过身。 老板出乎他想像之外的年轻及灵艳。她顶多二十出头,黑色的长发迤逦於身 後,比寻常人还要雪白的肌肤,清艳绝伦的五官,身上穿著一件很有中国风味的 斜襟长衫。 如此古意盎然的美女,再加上四周迷离的气氛,一不小心真会让人误以为掉 入什麽时空的漩涡,回到古代里。 夏攻城向来讲求实事求是,店里飘忽的气氛让他感到莫名的不自在。他只想 赶快买完花,尽速离开。 「是的。」 长衫美女没有立刻照做,带笑的美眸滑过他一丝不苟的乌发,稳重的横条纹 领带,保守的深色西装,很雅痞的小牛皮公事包,以及眉宇间那道严肃的凹线… …笑意更加明显了。 如果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位客人的条件还算不错。一七九的身高,身材劲 瘦有型;五官虽然有点冷峻,却也俊雅悦目;黑发剪成服帖的样式,轻轻一拨就 自然成型,不必花太多时间整理。手工缝制的西装及小牛皮鞋子显示他是某种程 度的「成功人士」——总之,以城市人的观点来看,他属於那种白领阶级的都会 新贵。 「会计师或精算师。」她忽然说,声音比他想像中的徐缓,很适合催眠人的 那种。「总之是和数字有关的行业。」 夏攻城的眼睛只眨了一下。「花,谢谢。」 对他强硬的回应,美女老板不以为忤。 「先生想买什麽花?」 夏攻城立刻被问倒了。 说真的,他活到三十二岁,还真没有亲自上花店买过花。对他来说,所谓的 「买花」就是按内线分机,然後把收花人的地址告诉秘书小姐,这样就算「买好 了」。 仿佛看出他的困境,长衫美女主动开口,「你想要洛阳、金粟、子午、谪仙, 还是傲霜枝?」 三道黑线从夏攻城的额角挂下来。 花不就是玫瑰、满天星这些东西吗?她讲的那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任何可以拿来送人的花束都成。」 长衫美女横了他一眼,「我不杀生,这里只卖活的花。」 第一次听说把花剪下来也叫「杀生」。 「那就随便挑一盆花让我带走,只要上面开了花!」他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在 这个小插曲上。 长衫美女款款走到一排花架旁,乾脆一一介绍给他听。 「这盆叫空谷兰,山魈最喜欢它的香味;这盆是水莽草,水精经常栽回家供 养;这盆是狐纤枝,顾名思义是狐仙最偏爱的植物,还有……」 慢著,慢著,这是怎麽回事?什麽狐仙、水精、山魈? 「我只要一盆,可以在婚礼上送人,的花!」他的口气非常隐忍。 「喔!」长衫美女敛去眼底的顽皮笑意,学他摆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 那就雪百合吧!取它「纯白如雪,百年好合」的兆头。」 「好,多少钱?」他瞄了眼她指的那盆花。 「一千八百元。」她抱过盆栽,放入一只精巧的提篮里。 会完钞,接过花,夏攻城转身就走。 「且慢。」 他转过头,眉心纠结著。「那些都是真钞,我自己用伪钞灯检验过了。」 我不意外。长衫美女在心里想。 「你误会了,现在正值敝店的周年庆,凡消费超过一千五百元的客人,可以 免费获赠一盆小花。」她柔柔含笑。 「不用了。」他立刻婉谢,转头又要走。 「慢著!」美女的口气更强硬了。 夏攻城很想不理她,直接走出去,可是脚步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自动停了 下来。 「我平时公事很忙,没有时间照顾盆栽,你送花给我,只是害它慢性自杀而 已。」 「规矩就是规矩,不可任意违反。」美女拉长了脸,不悦地瞪著他。「你如 果怕麻烦,我可以送你容易照顾的花种。」 她的说法,意外地「感动」了他。他自己就是一个处处讲求规则的人,难得 看见人家和他同样执著,他反而不好意思拒绝了。 「好吧。」 「这个架子上的小盆栽都符合你的条件,请你自己选一株。」美女挥手向左 边的花架示意,每盆花约莫是一个成人手掌的圆周,很适合摆在桌案或者室内的 窗台前。 他对花的认知不多,几大排的花架上,连一种都没能认出来。多数的小盆栽 都开得很艳丽,只有角落里的一盆青绿没有任何动静,反而吸引了他的注意。 「就那一盆吧。」他随手一指。 「你确定?换不换?」美女偏头看著他,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灵黠的笑意,在 他发现之前,已经恢复平静。 「不必了。」他没有耐心地瞄了眼手表,七分锺,比他预定的时间多耗两分 钟了。 「好吧。」美女温顺地将盆栽捧到他面前。「我的花店在很多地方都有分店, 台北也有。将来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可以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我的店。如果有缘, 我们会再见面的。」 这是搭讪吗?他兴趣缺缺地接过第二盆花,转身就走。 「谢谢。」 「对了,先生,那盆小花叫「翠昙」,三天浇一次水就行了,每天入了夜才 会开花。」轻灵的嗓音追在他身後出门。 夏攻城点了点头,这次连话都不回,迅速离开花坊。 该不该让他知道,翠昙的花苞是「玉京子」最喜欢的零嘴呢? 想起方才他那副冷漠疏离的神情,以及巴不得立刻消失的身影,长衫美女的 嘴角漾起顽皮的笑意。算了,让他自己去发现吧! 过程一定非常有趣!呵。 ※※※ 高雅的雕花木门被推开,走廊的黄芒洒进暗黑的室内。 颀长身影踏入屋子里,扭开大门旁的电灯开关,整间客厅立刻亮了起来,驱 走原本幽淡的月色。 钥匙往玄关柜子上面的小瓷盘一放,小牛皮鞋正正规规地收进鞋柜内,里面 的每双鞋子摆出七公分的标准间距。西装外套脱下来,先抖一抖,抚平每丝皱摺, 才挂进玄关的穿衣柜内,准备明天一早出门时顺便送洗。 男主人清俊的脸上写满疲惫的线条,却仍然一丝不苟,将每天回家来必做的 事一一完成,才让自己慢条斯理地走进客厅里,瘫在皮沙发上。 午夜十二点零七分。 依照他的生活作息,这样晚归的情形并不多见。他最晚通常在十点半就会到 家,十一点整准时上床睡觉。最近几天实在是被「恒毅」那本烂帐搞得焦头烂额。 这家公司是很典型的本土中小企业,盈利颇丰,帐目却做得杂乱无章,公司 主事者有意在数年後将股票上柜,从今年起委托他的会计师事务所代为做帐,公 司几个合夥人手上都有大CASE,腾不开身,而且家里也有妻有子,不像他孤家寡 人的,加班的机动性比较高,他只好能者多劳,把「恒毅」这个CASE给揽下来。 结果,折腾了一个多星期,他和两名助手也只整理出过去两年半的帐务而已,还 有另外两年的乱帐待清。 像这种突发式的CASE,最让他避之唯恐不及。 他的应变能力从来就不好,也不喜欢任何「惊喜」或「意外」,所以数字才 会变成他最忠实的朋友。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任何东西可以称得上「纯粹」,大概就是阿拉伯数字了。 在数字的世界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五加四一定等於九,不会有其他含 糊不清的答案。虽然数字里也有「近似值」、「无穷大」这种字眼,不过多半也 有既定的公式可循。 而会计则是在单纯的数字加减之馀,多了一些乱中找序、左右平衡的趣味, 很符合他一丝不苟的个性。 或许在多数人眼中,他这个人稍微拘谨乏味了一点,但是夏攻城很满意自己 的生活。 有一份良好的事业,可观的收入,漂亮的公寓,略带点洁癖的性格,几个固 定的女伴,以及规律的性生活。他想不出还有其他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即使同事们发现他的行事历居然详细到以「几分钟」为单位,取笑过他好一 阵子,他仍然不以为忤。 他喜欢这种独善其身的调调,只要顾好自己即可,不必对别人的生命负责。 只是,偶尔在这样安静的夜里,他才会感受到,一个单身汉独自住在四十坪 的公寓里,确实冷清了点。 夏攻城揉了揉酸疲的後颈,洗澡去吧!明天早上七点三十分就该起床了。 才要踏上通往卧房的走道,眼角突然闪过一道白影。 他看向客厅,没看到什麽白影,倒是两个月前被强迫赠送的那盆翠昙吸引了 他的注意力。 「怎麽只有香味没有花?」他好奇地走上前打量。 原来翠昙还真是「翠」昙,花朵居然是浓绿色的,和叶子的颜色几乎一模一 样,若不仔细看,还真会错过。 他一直以为昙花都是白色的,第一次看见深绿色的花瓣。话说回来,他对花 花草草的东西也所知不多,或许这是新品种的昙花吧。 「味道倒是挺香的。」 花香里有一种清甜的气息,很像店家在卖的鲜花软糖。 这盆花大概开了四、五朵,每朵才两公分大小,算是迷你型的小可爱。他轻 弹了花苞一下,忽然发现值士的表面覆盖了一些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麽?」他好奇地翻开叶子来看看。 蛋壳!?而且这只蛋壳的形状有点奇怪,拼起来之後比一般的鸡蛋更迷你。 他捡起其中一个碎片,仔细观察起来。 看不出什麽。罢了!可能是钟点女佣带来替盆栽添加养分的。 夏攻城把蛋壳放回原位,没再放在心上,继续进浴室里梳洗。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他洗完澡出来,直接上床。 凌晨十二点三十二分,结束每晚固定看十二分钟的睡前读物,他扭熄台灯, 舒舒服服地沉进被窝里。 明天是星期五,他决定把「恒毅」的烂帐留到下个星期继续打拚,先放松一 下步调;晚上去赴雅若的固定约会,吃完饭再按照老规矩去她那里耗一个半小时, 上个床,应该可以正常在十点半以前回到家。 想到「正常」两字,他的心情大好,合上眼安然地睡去。 ※※※ 明月光光照窗台,一抹细长的白影子沿著墙壁往上爬,中途停下来喘两口气, 再继续向上蠕动。 白影顶多十五公分长,一根成年男人的小指粗细,一公尺高的窗台对它娇小 的身材而言,实在太高了一点。 好不容易攀上了目的地,来到小盆栽前面。白影仰高头,做出一个深呼吸的 表情,隐约还可以听见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饿喔!今晚怎麽只开了五朵花?幸好它食量不大。 白影喀兹喀嚓、喀兹喀嚓,飞快吞掉四、五朵小昙花,呃!打了个隔,心满 意足地在窗台上打了个滚。 吃饱了,接下来要进行它最喜欢的活动——探险。 前几天客厅和餐厅都逛遍了,今天轮到去晃晃那条长长的走道。 养足了精神之後,它的动作俐落许多,三两下就顺著墙壁溜下地,悠悠哉哉 地往走廊深处游去。 好几道门都是关著的,它失去耐性了,挤挤挤挤——从第一扇门最下方的缝 隙钻进去。 这个房间也是黑压压的,看不太清楚室内的摆设。房间中央有一张软软的床 铺。 啊,床,这提醒了它,它也该睡觉了!天快亮了,待会儿探完险,记得要躲 回藏身处去,免得被发现。 它才孵出来几天而已,灵肉都还很脆弱。虽然出生的时辰比预定早了二十年, 但是壳既然已经破了,它也不可能再钻回去!在状况未摸清楚之前,还是谨慎一 点比较好。 游遍了这间宽大的房间,好像没什麽特别有趣的东西,它不禁有点扫兴。 「唔……嗯……」暗夜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咕哝。 咦?有人? 它好奇心大盛,窸窸窣窣往眠床上游去。 只见一道白细的影子从床尾钻上去,几乎无声的,一点一点往上游。 好痒。 夏攻城在被窝里,用左脚搔搔右脚的小腿肚,仍然睡得深沉。 「嗯……」现在轮到手痒了。 睡梦里,他翻了个身,继续安眠。 哇!哇哇哇!它被压住了、它被压住了!白影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连忙死 命地挣呀蠕呀,好不容易从泰山压顶的恐惧里逃出来。 吓死人了!身上的重担一轻,哪里还等什麽?它咻地一个箭步往外射,立刻 脱离恐怖的被窝迷宫,来到枕头畔。 呼、呼、呼……差点……差点被人压死!它瘫在枕头上喘气,惊魂未定。 「什麽玩意儿?」夏攻城用力揉了揉鼻尖,终於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奇怪,上半夜还好端端的,下半夜却突然难睡了起来。一下子是脚底痒彻心 肺,一下子是鼻子前被不知道什麽鬼东西搔来搔去。 他随手一拨,碰到一个细细长长的东西,而且触感冰冰凉凉的。他抓紧了, 扭开床头灯看个究竟…… 「喝!」 哇—— 「蛇!」 我的尾巴!我的尾巴! 他反射性地把手中的长条物往对面墙上甩过去,迅速冲到墙角,摸出一根球 棒,按开房间的灯光。 「怎麽会有蛇?怎麽会有蛇?」 方才抓在手上的那只「东西」,体型虽然迷你,可是那身体,那鳞片,那触 感,那分岔的舌头,分分明明是一条蛇无误!他难得露出饱受惊吓的神情。 「你在哪里?出来!快出来!」床尾过去不远就是穿衣间的门,刚才那只蛇 好像被他甩进去了。 惊吓过去之後,愤怒立即取代了一切。 他并不怕蛇,可是和多数人一样,对爬虫类感到嫌恶,更何况是在睡梦中出 其不意地发现自己枕畔多了一只蛇「侍寝」。 小心翼翼按亮穿衣间的灯,他一脚踢开木门,随时防备孽畜扑出来反噬。 穿衣间的景象当场让他愣住。 「呜……呜……哇!」一个小女生,很年轻的小女生,顶多十二、三岁左右, 坐在他穿衣间的地板上放声大哭。 整排白衬衫掉下来,盖了她一头一脸。 「你是谁?」他又惊又怒地大喝。这是怎麽回事?蛇呢? 「呜……呜……嗝!」小女生哭到打嗝,连话都讲不清楚,手里拧著两条他 最喜爱的领带扬鼻涕。 「你先出来再说!」夏攻城不及盘问她的身分,火速将她拉出穿衣间,然後 拿球棒东敲西打,想赶出方才被他甩进来的那只小蛇。 连个蛇影子都没有! 难道被它溜出来了吗?他一脸凝重,仔仔细细再找了最後一遍,真的没有。 他只好把灯关掉,退出来关上门。 「呜……」房间中央,那个小女生抽抽噎噎的,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直冲 著他瞧。 平心而论,如果她不要哭得满脸眼泪和鼻涕,其实长得还挺可爱的。 她穿著一袭白色的凤仙装,缎面的衣服和长裤上都以白线绣著精致的花纹, 像煞了中国年画上的玲珑小人儿。一头及耳的短发勾在耳蜗子後面,雪白俏脸仿 佛焕发出珠圆玉润的光泽,连皮肤底下的血管也隐约可见。 她的大眼圆亮澄透,鼻尖翘挺秀气,微噘著的小嘴犹似菱角,哭泣让她的目 眶和鼻头染上一层淡红,整个人看来像尊玉娃娃似的,可爱得离了谱。 如果换成其他时候,即使不特别喜爱小孩子的他,也一定会对这粉雕玉琢的 小女娃儿和颜悦色。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半夜被蛇吓醒、严重睡眠不足 的男人,而且对方还是个来历莫名的不速之客!他没有任何怜惜泪娃娃的心情。 「你是谁?」他铁青著脸。 难道是钟点女佣的小孩躲在他房子里吗?有可能,现在的小孩动不动就闹逃 家,而且他今天回来也累了,没有四处巡过,才会一倒头就睡死在床上,没注意 到穿衣间里藏匿了一个不速之客。 小女生抽抽鼻子,「我……我是玉京子。」 玉京子?这是哪一国的怪名字? 「你是日本人?」他还以为女佣一家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 「我不是日本人,我是玉京子。」她眨眨湿润的眼睛,无辜地重复一次。 「你什麽时候跑进来的?」 小女生委屈地低下头,扳著手指开始数起来。 「一天,两天,三天……」数不出来啦!「不知道。」 「这表示你溜进来已经不只一天了?」看来他陷入忙乱期的这阵子,她都躲 在他家里,没让他发现! 「我……我……我才孵出来四天而已。」小女生被他火山爆发的模样吓坏了。 「浮」出来四天?那表示「藏」起来的时间更久! 这间公寓总共有三房两厅,除了他自己的卧房和书房最常使用到之外,另一 间客房他很少进去,只要她别弄出太大的声响,确实有可能在他家窝藏个把月还 不被人发现。 「你几岁了?」他的额角有一根青筋在跳动。 她伸手比出一个五。 「十五岁?十五岁就学别人逃家!」他破口大骂。「看你的样子根本不像十 五岁,你谎报年龄对不对?」 她这副矮不隆冬的样子,有十二岁就偷笑了。 「我……我没有逃家,是……是你自己把我带回来的。」她的下唇开始颤抖。 「胡扯!难道我带了一个女娃儿回来,自己还会不知道吗?」他扔开球棒, 一把揪住她的手臂往客厅拖出去。 「啊,啊!放开我,放开啦!呜——」又哭了。 「哭什麽哭?」他粗鲁地把无线话机塞进她手里。「拿去!马上给我打电话 叫你家里的人来接你回去。」 这种翘家的不良少女,不必对她太客气。 「你……你摔我……又打我,还……还掐我的手,呜哇!」她揉著眼睛放声 大哭。「我……我不要跟著你……我要回家!呜……」 没想到她安安分分地修行五百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孵成肉身的机会,却一出 世就遇到这个凶巴巴的大坏蛋。 「正合我意!」他刚硬的心毫不软化。「要回家就快点打电话。」 「是谁……是谁把我的窝卖给你的?我不要我不要!呜……」玉京子哭到运 气都喘不过来。「我讨厌你!我要回去!呜……」 「窝?什麽窝?」他唯一买的东西只有窗台前的那株小盆栽。 小女生理都不理他,继续赖坐在他的地毯上哭得唏哩哗啦。 「我……我不管!」呃,打个嗝。「你……你快把花还回去,我也要跟著回 去,我不要跟著你。」 他失去耐性了。「我不懂你在说什麽,反正你赶快打电话就是了。」 小女生抽抽噎噎地吸吸鼻子,恨恨地瞪他一眼。 「回去就回去嘛!希罕什麽?」 然後,事情就在他眼前发生! 她的身体忽然疾速缩小,在一秒钟之内,人已经不见了!接著,他的地毯上, 多了,一条,小白蛇! 夏攻城目瞪口呆。 白蛇窸窸窣窣地往窗台游过去。爬上窗台之後,不忘回过头忿忿地瞪他一眼, 眼睛底下甚至挂著一滴泪水,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充分表达自己的控诉之情後,小白蛇闷著头钻回盆栽里,娇小纤细的身体盘 蜷在植土上,「背对」著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蛇……女生……她……蛇变她……不,她……她变蛇…… 她变成一只蛇了!

第二章 

    「夏先生?」 桧木办公桌後面的男人抬起头来。「有事吗?」 反应慢三秒。由此可知,她的推论没有错,她的顶头上司真的在出神。秘书 李小姐得意地想。 出神这档子事,发生在夏攻城身上简直是可以写进金氏世界纪录的事。她再 没见过任何人工作起来比他更专注、严厉、一丝不苟了——一言以蔽之,活像个 机器人。 光从他的行事历上,连午茶喝咖啡需要十八分钟都得登录上去,就知这个男 人有多麽一板一眼。 说真格的,夏攻城这种龟毛级的上司,如果不是她这个秘书老妈子已经做习 惯了,还真没有几个人构得上他的标准,难怪另一位老板只是把她调去支援几周, 就被夏先生连压十二道金牌,非再把她讨回来不可。 思及此,李小姐不禁有些得意。跟在这位明主身旁,其实也是满风光的事啦! 事务所里三位合夥人,目前就只有夏先生还孤家寡人的,而且长相体面,品味更 是不俗。 说来他也真是个矛盾的男人,人家老古板型的男子不该是土又俗,穿著落伍 得一塌胡涂吗?偏偏他又很有穿衣服的品味,每次他身上穿了什麽新样式,不久 之後公司里的其他男职员身上就会开始流行。 李小姐曾经怀疑过,她的顶头上司说不定是什麽双面人,「古板」的外表只 是装出来的,其实家里偷订了一堆男性时尚杂志在闷骚。 可是有一回公司临时抓他去参加一个餐会,她有幸陪他一起去百货公司挑件 新衬衫。只见他夏老大整个柜逛一圈,也没做什麽停留,手里随便指著「这一件」、 「那一件」,结果买回来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有那个味道。唉!除了叹一句 「品味天生」,旁人还能怎麽办呢? 她瞄了下他今天穿的衣服,淡蓝色细条纹衬衫,深蓝色西装长裤,深褐色吊 带,若台湾还有男人能把西装吊带穿得潇洒好看的,夏攻城的排名一定摆在最上 方。 如果不是她已经结婚,跟老公的感情马马虎虎过得去,身边跟了三个小拖油 瓶,而且不巧年纪比这位「金身」老板大了九岁,说不定会厚著脸皮去色诱他哩! 「李小姐,你叫住我,自己却站在我面前发呆,你是叫好玩的吗?」浓黑的 眉毛惯性地蹙起。 「啊,这些是「恒毅」九十八年度的报表,我大概整理出顺序了,请你过目 一下。」还好年纪一大把了,就算被人捉到在看帅哥,也不会脸红了啦!李小姐 皮皮地想。 「嗯。」接过文件,那管长挺的鼻子又埋进纸堆里。 「夏先生?」她试探性地叫一声。 又是三秒钟的延迟。「什麽事?」 哈!被她抓到了,机器人真的在发呆!李小姐兴奋极了。 「您在想什麽,想得这麽出神?」 夏攻城先是被她的问题愣住,然後才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没事。」鼻子继续回到文件堆里,逐客意味很重。 真是的,不好玩!李小姐咕哝两声,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办公室外。 「……咳咳!」身後清喉咙的声音让她满怀希望地转了个弯,绕回办公桌前。 怎样?要说了? 「你……知不知道什麽叫「玉京子」?」 「哎哟,夏先生,你怎麽问得这麽直接?」李小姐害羞地捧住脸。「人家我 虽然结婚了,却是个保守的四十岁良家妇女,你怎麽可以问人家什麽「玉茎」不 「玉茎」的?这种字眼不是在色情小说里才会出现吗?」 青筋在他的太阳穴隐隐跳动。 「我是问,玉、京、子!」 「遇精子?」这更黄了!「什麽东西遇到精子?」 夏攻城开始揉太阳穴。 「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把别人的好奇心挑起来,又不满足对方是很没有道德的事。」李小姐要抗 议了。 「李小姐!你可以出去了。」这一喝颇有泰山崩顶的气势。 「喳。」为了生命安全起见,还是乖乖退场为宜。 夏攻城叹了口气。把李小姐调回来固然寻回他以前的工作步调,坏处就是: 这位老小姐跟著他太久了,对他这张冷脸也已经完全免疫。 他闭上眼睛,想起大学时修过一阵子的气功,慢慢调匀吐纳的规律。 公事上,贴身秘书完全不尊敬他;私事上,家里多了一条会变成人的蛇,而 且变成人的时候,还是他最没辙的小孩子。为什麽只是一夜之隔,他就觉得自己 的世界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讨厌改变! 瞄了眼电脑萤幕,他心念一动,连结上雅虎搜寻引擎,迅速打入几个关键字。 昨天那个小女孩……唔,姑且还是称「它」为小女孩好了;她反反覆覆一直说自 己是玉京子,他左思右想,或许玉京子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的……种类。 搜寻很快有了结果,他连上相关的网站一看—— 玉京子,蛇的古称,又称为「小龙」。 蛇?弄了半天,原来玉京子就是蛇,那她直接自称为「蛇」就好了,还讲得 那麽文言文,什麽「玉京子」。 他懊恼地关掉浏览器。管她什麽蛇妖、蛇精、人蛇集团。总之,今天凌晨发 生在他家的异景完全不符合科学论证,他决定不看,不听,不想,不理! 今晚十点半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盆花,连著盆栽上的那条居民,一 起丢进垃圾车里,从此以後再也与他没有关系。 他要过正常的生活,赴正常的约会,来一场正常的生心理发泄,回复到正常 的步调。 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 晚上七点半,夏攻城站在自家的客厅里。 「夏,我收到你的电话留言了,你确定我们今天晚上不碰面?」他的女伴娇 滴滴地在电话那头询问。 「不了,我今天晚上还有其他要事,下星期再碰面好吗?」他嘴里回著行动 电话,眼睛却凝在窗台前的那盆怪花上,一瞬不瞬。 即使很意外他也会有临时不克出席的状况,雅若依旧好风度地没有多加追问。 「好吧,等哪天你「上火」了,我们再约。」娇笑声在电话的那方中断。 客厅里恢复一片沉寂。 他继续瞪著前方的花草叶影,仿佛期待下一瞬间,世界会出现惊天地、泣鬼 神的剧变。 五分钟过去,红尘依然故我。 他放弃再僵持下去,慢慢趋近小盆栽。翠昙的花虽然娇小,叶片却相当肥厚 结实,一不小心会让人误以为是观叶植物。 在绿意盎然之下,有一抹白影盘在小枝干上。 他伸出手,迟疑著,不怕蛇不代表他就喜欢这种冰冰凉凉软软的动物。终於, 他以一脸不得不为之的壮烈,拎出那截白影。 短短的蛇身拿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两公分大小的蛇头软软挂在他的指头上。 他抬高看得更仔细一点。它的眼睛闭得紧紧的,被人家抓蛇抓七寸也没有反 应。 不会是死了吧? 夏攻城蹙著眉,稍微摇它两下。 它实在是一只非常娇小迷你的蛇,才二十公分不到,寻常一把铁尺都可以把 它打扁。 等了一会儿,迷你蛇还是没反应。他开始迟疑了,蛇的心跳和脉搏不知道要 怎麽量? 没办法,他只好更用力晃它两下。 小白蛇终於受不了他的骚扰,睡眼惺忪地张开眼睛。 「喝!」他吓一跳,下意识就把手中的动物抛出去。 「哇!」一声惨叫,一个小女娃儿出现在他的客厅墙角。 它又变成人了!还是穿著那一袭绣功精致的凤仙装。 这一次,他再也不能自我欺骗。他家,真的有一条会变成人的迷你蛇。 「好痛哦!你到底要做什麽啦?」小女娃抚著屁股,眼眶红通通。 「不准哭!」她一哭他就头痛。 被他威严地一喝,泪水在她眼眶里转了两圈,终究没有掉下来,万般委屁全 化成怨怼的目光。 夏攻城视而不见,开始在他的地毯上来回踱步。 现在要怎麽办?他能按照原订计画把她扔掉吗?可是她会变成人,就表示她 会说话;谁知道丢掉她之後,她会不会跑到什麽保护动物协会控诉他。好歹他也 算是有知名度的成功人士,最不需要的就是闹上媒体。 如果不丢掉她,又该如何处理?他连最容易照顾的乌龟都懒得养了,遑论去 饲养一条会变成人的蛇。 说到变成人,她到底算什麽鬼东西? 「你到底是什麽鬼东西?」他把腹里的疑惑化为问句。 「我才不是鬼呢!我是玉京子,你听见了没有?玉京子!」她怒声抗议,可 惜人矮腿短,声音娇娇嫩嫩的,一点威胁性也没有。 「我已经知道玉京子就是蛇,可是你又怎麽会变成人呢?」他大剌剌往沙发 椅一坐,表情黑煞得像包青天。 玉京子很不争气地气虚下来。 寻常人看见她变身的历程早就吓死了,结果他除了凌晨呆了几分钟之外,就 没有太大的反应,现在居然还敢坐在她面前,一副太师问案的样子审她。嗯,说 不定他也是个江湖高人或什麽的。 她敬惧交加,可怜兮兮地在地毯上盘坐下来。 「我……就是这样啊!我也不知道。」 「你到底几岁了?」 她想了一想。一二三四五,再加上又变成蛋,一二……不对、不对,是先变 成蛋再过五百多年,或者先过五百多年再变成蛋? 数了半天,她终於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呢!你说呢?」 他隐忍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三下。 「我又不是你,我怎麽会知道?」句子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她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时间太长了,我也记不得了。」 敢情是一只修炼多年的蛇妖!夏攻城只觉得麻烦透顶,恐惧感反而还在其次。 看样子要摆脱道行如此精深的非人类,真的需要花点时间了。 「那就说说你记得的部分。」 「我只记得,有一天我张开眼睛,就看到一整片树木与山林了,山里头有许 多同伴……」 她还有同伴?夏攻城暗自叫苦。 「对了!」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槌了下掌心。「结果不知怎麽著,我就从身 体里面跑出来了。可是跑出来也跟待在身体里没啥两样,我还是在山里游来游去 的,有时候觉得闷了就跑进城里玩。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有个声音突然对 我说起话来。」 什麽跑出去跟跑进来?夏攻城叹了口气。 「那声音跟你说了什麽?」 「那是一个姊姊的声音,她说,我的魂魄已经离体游荡超过五百年了,可我 自己一点都没发觉。」玉京子搔搔下巴。「她又说我的魂魄很乾净,问我要不要 修炼成人形。」 他心念一动。「那个姊姊长什麽模样?是不是头发长长的,容貌非常美丽?」 「呃……姊姊就是长成「姊姊」的样子嘛!」小女娃儿显然非常缺乏形容事 物的天分。「姊姊说,要修成人形,有个形体比较好办事,所以就拿了颗蛋要我 钻进去,我就钻进去啦!等我再钻出来的时候,就在你家里了。」言下怏怏,仿 佛不胜遗憾。 夏攻城白她一眼。你嫌我?我还嫌你呢! 听她言下之意,之前卖他花的那位美女老板八成脱不了关系。 对了,他怎地没想到?既然无处找人收容她,他乾脆把她连蛇带花退回花坊 去,不就得了? 那间花坊叫什麽名字?好像是……上真花坊。 他开始寻找上次买花的单据,上面一定有地址。 奇怪!家里收放单据有固定的小玻璃缸,他也不是会把东西乱丢的人,可那 张收据硬是离奇失踪了。 「也罢,她说过,台北也有她的分店,我四处托人留心一下,总会注意到的。」 他把玻璃缸收回柜子里,喃喃自语。 对了,他记得他并没有告诉老板自己是台北人,为什麽她会突然提醒他,上 真花坊在台北也有分店? 认真细究起来,那间花坊本身也处处透著古怪。他犹记得当时从滂沱大雨中, 突然步进阳光灿烂的诡异感。更奇怪的是,当他买完花上了车,转个弯角,世界 又笼罩在滔滔天洪之中,仿佛他前一秒钟看见的艳阳天只是个梦境,一切都不曾 存在。 这间花坊本身就很莫名其妙,难怪会卖给他莫名其妙的花,还附带一只莫名 其妙的小白蛇。 「我饿了。」一声脆生生的轻嚷中断他的思绪。 夏攻城绕回小女孩面前,居高临下打量她。 「蛇都吃什麽?」 玉京子偏头想了一想。「青蛙吧!」 「青蛙?」他瞪著她。「你教我到哪里变出一只青蛙来给你吃?」 「我吃素的,不然怎麽能修炼成人形。」阿弥佛陀,罪过罪过。 「真麻烦,没事揽了只蛇妖上门。」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什麽妖?好难听。」她抗议。「叫我玉京子,而且我才不是妖呢!」 「一只修炼成人形的蛇,不是妖是什麽?」他面无表情地反问。 「呃……唔……」对喔!可是,「妖」一听起来就像个坏东西,她又不坏。 「妖怪是会害人的,可是我是好东西,我不会害人。」 「你现在才多大年纪,你怎麽知道自己将来长大会不会害人?」 论口才,一只刚孵出来的小蛇当然比不上一个三十多岁、事业有成的大男人, 玉京子三两下就给他摆平在原地。 「我不管,我饿了啦!我要吃饭我要吃饭我要吃饭!」她乾脆坐在地上撒赖 大哭。 「好好好,别吵别吵。」夏攻城觉得自己的偏头痛在隐隐发作。「那你平常 都吃些什麽?鲜花素果?」 原本是嘲讽的意思,没想到她真的点了点头。 「我都吃那个东西。」玉京子纤指一点,遥指昙花盆。 他一愣。「那盆翠昙怎麽吃?」 「它的花芽、花瓣、花苞、花蜜最好吃了。那股香味一含进嘴里,从头顶沁 到心底,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要吞下肚子里去了。」她的眼灿灿生辉,只差没流 口水。 「那好,花要等到半夜才会开,你自便。」他要去洗澡了。 「呜……哇!人家肚子饿了!谁教你现在就吵醒我!我要吃东西我要吃东西, 我要吃啦!呜!」 天哪!魔音穿脑。夏攻城痛苦地捂著耳朵。 「好了好了,别哭了!住嘴!」 哭闹立时停止,坐在地上的人儿眼睛张得大大,一脸期盼地望著他。 瞧她的模样哪像一只蛇?根本像一只等著主人喂食的哈巴狗。 夏攻城欲哭无泪地抬起头,无语问苍天。 「你总吃生菜沙拉吧?」 ※※※ 一只晶莹的玻璃皿摆放在餐桌中央,餐桌前,伟岸的男子戳著身前那盘生菜, 脸色罕见的铁青。 他的对面摆著另一盘生菜,後方的椅子没坐人,莴苣叶却以稳定的速度在消 失。 定睛一看,耶!一尾小白蛇快快乐乐地趴在盘子边缘,正在啃菜叶。 「你就不能保留刚才的「模样」吃晚餐吗?」夏攻城胃口全失。不会有人喜 欢自己的晚餐伴侣是一只蛇! 玉京子从盘子里抬头,瞄他一眼,窝回去继续吃得兴高采烈。 人形只是化身,她的真身是蛇,平时当然是处於真身的状态下最轻松自然! 吃饭皇帝大,当然是用她最舒服的状态来吃才幸福呀。 「喀兹喀嚓、喀兹喀嚓。」清脆的咀嚼声飘荡在空气间。 夏攻城啼笑皆非地看著。它的体型还真是娇小,那只沙拉盘的直径比它的身 体长,吃到最後,它几乎半个身子都钻进菜叶堆里了。 由於它吃素,一般女生最爱的千岛酱通常调了蛋黄,他只好舍弃不用,另外 调匀了橄榄油与柠檬汁,做成义大利式的酸酱。没想到它挺适应环境的,居然吃 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摆尾巴要他多倒一点酱汁下去。 为什麽他香艳美妙的约会不去过,却要跑回家来服侍一只蛇呢? 他再叹了口气,叉起一匙生菜,百无聊赖地嚼了起来。 「喀兹喀嚓、喀兹喀嚓。」吃饱了。 哇,好满足!玉京子从盘子里爬出盘子外,打了个饱嗝,娇小的身段在桌巾 布上滚了一圈。 「喂,你吃得满身橄榄油,都沾在我的桌巾上了。」夏攻城嫌恶地拎过一块 餐巾纸,替它拭净沾到橄榄油的部分。 纸巾滑过它小巧的下巴,脖子,细长绵软的小肚肚,再顺著原路擦回去。 嗯……好舒服……它酣畅地闭上眼睛,宛如一只正在享受主人梳毛的猫咪。 夏攻城换了两张餐巾纸替它拭完头脸身体,然後也不理它,迳自开始收拾桌 面。 洗碗,烘碗,把碗盘放回橱柜里。叉子依照长短排列整齐,盘子依照大小颜 色一一排放在托架上。抹布拭净流理台之後,摺成四公分见方的豆腐乾,正正摆 在砧板旁边七公分处。 眼前洁净闪亮、充满秩序的流理台,让他的心态平衡了一点。 一转眼,桌上那只小白蛇竟然「翻肚」了。 再无趣的人也会有好奇心!他的手指轻触一下它软软的肚子,它一点反应也 没有,迳自睡得肚腹朝天。 真是奇怪的蛇,跟人一样会翻成正面睡觉。 他呆呆地坐回餐桌前,看著这只瞌睡虫。 不知怎地,原本纷乱的心思,随著它平稳起伏的肚腹,渐渐沉淀下来,紧蹙 的眉心也缓缓舒展。 看它这副满足的睡相,其实也满可爱的,仿佛只要肚子饱了,天下再没有任 何烦恼。 「吃饱睡、睡饱吃,简直跟一只小白猪没两样。」他并未发现自己的嘴角已 经挂上浅淡的笑意。 轻声叨念了几句,他动作轻缓地将它平移到大掌上,送回客厅,放回它自己 的「床铺」里。 经过她方才的大哭大闹,现在旷荡的客厅里安静下来,反而显得有几分空洞 寂寥。 这个家里偶尔添一点声音,感觉起来应该会更有生气吧? 或许,将玉京子物归原主之後,他该考虑养一只小狗、小猫来作伴了。

第三章

    雄鸡一声天下白。 凌晨七点二十分,距离男主人起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规律的生理时钟开始运作,床上的男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眼珠在紧合的眼 皮下转动,隐约有醒来的迹象。 七点二十八分,一只手掌从薄被里伸出来,抢在闹钟大响之前,准确地按掉 闹钟。 太阳初出光赫赫,百叶窗挡去了突兀的烁亮,卧房内浸淫在一片宁静平缓的 氛围里—— 「唔?什麽玩意儿?该死!又是你!」破晓的和平被这声喝骂破坏殆尽。「 笨蛇!你又半夜钻进我的睡衣里!」 小白蛇睡眼惺忪地眨开一只眼,完全不知死活。 「我跟你说过几次了?不准跑进我的房间,不准溜上我的床,不准钻进我的 睡衣里!不、准!」 你的身体很暖和嘛!白蛇打个呵欠,钻出藏身处——夏攻城的胸膛,乾脆往 棉被堆里窝进去。 「你还给我钻进被子里,你不要命了?」两只手指嫌恶地拎著一截蛇尾巴, 把它的脑袋凑到鼻端前大吼,「宠物不准上床睡觉,听到没有?」 它没好气地瞪主人一眼。 床这麽大一张,你的胸口这麽大一片,借睡一下会怎样?小气鬼! ※※※ 「夏先生早,你早上十点有一个会,讨论「壮胜」的财务问题;中午十二点 要和「元硕」的李经理一起午餐。」 他拖著有气无力的脚步进入办公室,李小姐的元气十足听起来就分外刺耳。 「知道了。」他忍住一个呵欠,接过她隔桌递来的电话留言,继续往自己的 办公室迈进。 好累。自从那只笨蛇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半个月来,他没有一天睡过一顿好觉。 这是他的家,他的床,他的身体!他为什麽要过这麽悲惨的生活呢? 夏攻城看著自己井然有序的办公室,深深叹了口气。以前,家是他休息的地 方,可是现在他的家已经被一只「蛇妖」占领,办公室反而成为他生命中最後一 块净土。 这个办公空间完全和主人同一调性,简洁、整齐、不花稍,後方除了应有的 档案柜,以及桧木办公家具之外,别无长物。前方则摆了组皮沙发,做为会客之 用,色彩也是四平八稳的墨黑。七坪大的室内,唯一带点儿生气的,只有墙角那 盆开运竹——这还是李小姐看不过去,搬进来替他添点绿意的。 他喜欢这种冷淡疏远的氛围!他甚至享受它! 夏攻城放松肌肉,陷进旋转皮椅里,把PDA 从公事包里拿出来,准备开始检 视今天的工作流程。 窸窸、窣窣,公事包传出一阵异响,他再打开来检查一番—— 「你!」一只阴魂不散的长条状动物,被拎在两根颤抖的手指间。「你钻进 我的公事包里做什麽?」 他恶狠狠地把它往地上一扔。 「哎哟!」玉京子在著地的那一刻化为人形,揉揉屁股。「你好粗鲁!难怪 年纪一大把了还没有女人家要你,你这样会一辈子讨不到老婆的啦。」 他讨不讨得到老婆,用得著一只不成气候的小蛇精来指教吗? 「现往是白天,你不是应该窝在窗台上睡觉吗?」他无力地瘫进皮橱里。 天哪,难道连最後一块净土也要被她侵占了? 玉京子立刻跳起来,黑白分明的灵眸四处乱瞟。 「我今天失眠呀。」她好奇地走向前方的沙发组,茶几上有一个杯子正冒著 热烟。「原来你每天早上出门,就是来这个地方。这杯黑黑的水是什麽?嗅,嗅 ……是不是咖啡?我没喝过耶!」 「拿来。」他连忙赶过去,一把接过热咖啡,很严厉地瞪著她。「我今天很 忙,没工夫陪你耗,你给我立刻回家去,听见了没有?」 「我自个儿不会回家。」无辜的水眸冲著他瞧。 夏攻城抹了一把脸。他为什麽会惹上这个大麻烦? 「嘿!你这里有好多书,怎麽书壳儿都硬邦邦的?」活力充沛的小身影已经 刮到书柜前,抽出几大本按照字母排好的档案夹。 「给我!不要乱动。」他连忙抢回珍贵的文件档。 下一刻,玲珑的人儿又去拨弄墙角的那盆开运竹,翻翻几个档案柜的抽屉, 打开窗户让二十五层楼的强风吹落桌上的文件。 他气急败坏,追在後头收拾一样一样,一句一句斥喝。十分钟後,他终於制 伏这个过动儿,让她安安分分地坐进沙发里,自己也快累瘫了。 回头一看,半个小时前还整齐清洁简单朴素迅速确实的办公室,桌子也乱了, 盆栽也歪了,档案夹也散了。 夏攻城闭上眼,用力按摩太阳穴,血压正在急遽升高。 深呼吸一下。还不够平静。 再来一下。感觉好多了。 第三下。他终於可以冷静地睁开眼睛。 李小姐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 「你进我的办公室从来不知道要敲门吗?」他大吼。 一根颤巍巍的手指对住玉京子,再移回他脸上,然後两边来回点了几次。 「原来她就是你近来满腹心事的原因!」李小姐震惊极了。 总算有人一眼就看出他的困境了,夏攻城几乎要感谢上天。 「你居然有一个这麽大的女儿了!」下一句爆喊立刻将他打回原形。 夏攻城再度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不,再多一下好了。 「你还没结婚,那她一定是你的私生女了。她母亲是谁?是我们公司里的人 吗?还是星期五固定和你约会的文小姐?」 「他臭美啦!我才不是他的女儿呢!」那尾小蛇加入战局了。「我是玉京子, 今年已经五百……」 「停!」一声大喝制止了乱纷纷的现场。 两个大小女人一起住口。 「李小姐,她不是我女儿,她是……我朋友的小孩,他们夫妻俩要到美国出 差,所以小孩先托给我带几天。」他鼓起贫乏的急智神经,努力在短时间内编造 完她的来历。 「多漂亮的女孩呀!」震惊过去之後,李小姐的母性立刻涌上来,笑咪咪地 打量小女娃儿。「现在很少有小女生可以把凤仙装穿得这麽玲珑可爱了,妹妹, 你叫什麽名字?」 玉京子感觉出她的善意,眼眸漾满甜腻腻的笑意。 「我是玉……」 「小玉!她叫做小玉。」一道冷硬的嗓音插进来。 瞧瞧她,太不像话了!平时喂她吃、喂她喝、跟在她屁股後头收拾、晚上睡 觉还被她压在身体底下取暖的人可是他,结果呢?每回一见到他,她不是吐蛇信, 就是噘嘴巴,顺便附送他一脸悻悻然的表情,反而是对一个认识不到两分钟的人, 她就甜蜜蜜地冲著人家笑,他这个「饲主」实在太没地位了。 「小玉,来,阿姨泡巧克力给你喝好不好?」李小姐牵起她的小手就要往外 头走。 「站住!」 原本有人肯帮他接手照顾这只小笨蛇,他当然是求之不得。可是他们俩还没 有套好招,如果她出去之後,逢人就自我介绍——「我是玉京子,我今年五百岁。」 他焉有宁日? 「干嘛?」俏脸儿拉得长长的。 夏攻城心下冷哼。 「你既然想跟著我到公司上班,就得乖乖听我的吩咐。这位李阿姨是我的助 手,如果你需要任何东西,只要到门口跟阿姨说就行了,其他时候不准乱跑。」 尤其是不准跑出他的视线范围之外。 「喔。」玉京子顿时垮下小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嘟起樱唇。 「夏先生,她可以坐在我旁边玩,没关系的。」李小姐看了,心疼得要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的拒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馀地。「李小姐,我 另外需要你帮忙做一件事。」 「哪一桩?」李小姐没好气。 「帮我查一查全台北市的花店,找出所有叫「上真花坊」的店家,交上来给 我。」 「如果你要订花,我们公司有特约花店……」 「你只要照著做就好了,不需要质疑我的每个命令。」他用尽了最後一丝耐 性。「好了,你可以出去了,记得送一些点心和有漂亮图片的杂志进来。」 李小姐撇了撇嘴,大小女人当著他的面,互相交换一个「真受不了」的眼光。 「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助手终於被打发出去。 办公室恢复他渴求已久的安详。 终於! 夏攻城叹了口气,坐回办公桌後头。他才进办公室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一种 从大战中逃出生天的感受。 这种日子过多了,他肯定会短寿二十年。 ※※※ 「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麽?」 「因为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夏攻城眼也不抬地收拾公事包。PDA 的电源关掉,笔依照高矮颜色插进笔筒, 周末要带回家看的文件依据英文字母的顺序收好。 「那你为什麽要说不行?」玉京子不服气。 他终於抬首看了她一眼。 这小妮子对什麽事情都好奇,公寓里已经逛烦了,就非要跟著他一起出来上 班不可。如果他明著不许,她就暗地里变成小蛇,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躲到公事包 或外套口袋里,总之就是非跟在他後头不可,害他不得不屈服在她的「淫威」之 下。现在不只全公司,连客户那里都知道他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小跟班,天天跟著 他出门上工。 幸好此刻是国小的暑假时间,她白天没有去学校上课,也不会引来太大的怀 疑。 可是,白天让她跟来上班是一回事,连周五的例行约会她都想要插一脚的话, 那就太过分了。 自从「养」了她之後,他已经连续四次无法赴上雅若的约会,今天是他忍耐 的极限。 总之,他今天晚上要约会去,吃吃饭、上上床,而她,不准跟就是不准跟。 「你乖乖待在办公室里等我,晚上十点半左右,我办完事就会回来接你。」 他穿上西装外套,提起公事包,开始往外走。「我已经替你叫了素食披萨,待会 儿就会送上来;杂志玩具小说漫画故事书都放在老位置,你乖乖在这里待著,等 我回来。」 他严整肃穆的会客区,如今已经摆满其他职员进贡上来的小说,变成她专属 的儿童游乐区。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玉京子堵气地扑上前,抱住他的後腰不让他 继续走。「我要跟你去!我要跟你去!」 夏攻城停下脚步,青筋隐隐跳动。 「放开。」 「不要。」 一大一小僵持半晌。 他霍然回过身,脸色铁青地揪著她的肩膀,把她举到与自己同高的角度。 「你给我听清楚,今天晚上是我自己的私人约会,我疯了才会拖一个小女娃 作陪。总之,你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小女娃不能作陪是吧?玉京子扮个斗鸡眼,然後就在他手中化为一只白蛇。 现在没有小女娃了,我总可以去了吧?它盘绕在他的左手上,淘气地吐著蛇 信。 夏攻城恶狠狠的视线几乎把它灼得千疮百孔。身为一只蛇,它虽然无法耸肩, 却可以扬高脑袋,做出一副「怎样?我就是要跟」的挑衅表情。 「你给我听好!」他把小白蛇举到自己鼻子前,两人眼对著眼。「你若非跟 上来不可,就只能整个晚上躲在我的公事包里,我绝对不会放你出来,怎麽样? 想受这种活罪吗?」 小白蛇有一瞬间的迟疑。公事包当然比不上整间的办公室和漫画书有趣,可 是……望著他一副吃定它的神情,执著的牛脾气拧起来,它也怒目回视,重重点 了两下脑袋。 公事包就公事包,反正又不是没在里头窝过,谁怕谁? ※※※ 「於是我便告诉我的老板,要我兼带企画部门当然没问题,但是薪水方面应 该让我看看公司的诚意……城?城?」 他的视线立刻从桌脚移回女伴的脸上。 「你的老板如何回答?」他轻松地又起一小块烟熏鳕鱼,送进口中。 「你今天晚上是怎麽回事?」文雅若攒起细致的柳眉。 「有吗?」他若无其事地举起酒杯,轻啜一口白酒。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注意桌子底下,到底在看什麽?」 「没什麽。」一抹自然的微笑跃上嘴角,他很圆滑地转开话题。「今天的鳕 鱼排还不错。」 脚尖不动声色地顶一下公事包。 砰!它倒了! 「什麽东西?」文雅若把桌巾撩高一点,往他脚边看过去。「你干嘛把包包 放在地上,旁边不是有椅子吗?」 夏攻城当机立断,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无所谓,反正我们也该走了,你吃饱了吗?」 她一怔。「吃饱了,现在就要去我的地方吗?」 「嗯。」他举手招来服务生。 文雅若耸了耸肩,客随主便。 两个人离开饭店,驾著各自的车驶往她住处的方向。 文雅若是他大学的直系学妹,他大四那年,她刚考进来。在学校期间,他们 两人一直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别无其他牵扯。 大学毕业之後,他先去当兵,再回研究所深造,两个人渐渐失去了联络。直 到多年後,他和两位同事自己出来成立会计师事务所,争取到她公司的CASE,两 人再度相逢,他才知道这位学妹是他客户的公关部主任。 如果说,他是二十一世纪都市雅痞的男性代表,那麽文雅若就是女性雅痞的 典范。 优雅的短发,完美的彩妆,干练的套装,精明的性格,与男人平起平坐的超 强能力。 两人重逢时,她才结束一段婚姻关系,他们吃了几次饭之後,也不知道是由 谁先提起的,既然他们两个人都单身,健康,无不良嗜好,短期之内也不打算发 展稳定的关系,很自然地就变成一对互相分享生理需要的朋友——套句文明一点 的说法:男女朋友,套句粗俚一点的说法:床伴。 这种关系已经维持了两年多,两个人对现状都相当满意,没有任何改变的打 算。 彼此开始有了肉体关系之後,他们反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出来吃饭聊天,做「 纯友谊」式的社交活动。通常都是约定好了要做爱的那天晚上,他们才会出来碰 面,吃完了饭就去其中一个人家里办事,办完了事就友善地吻别、说晚安,直到 下一次碰面为止。 文雅若知道他有洁癖,因此目前为止的地点都选在她家进行。 和旧朋友交往就是有这点好处,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脾气性格,所以各方面 都容易配合。 车子开进她住处的地下室,两个人在电梯前碰面,一起上楼。 上了十二楼,来到她独居的屋子门外,女主人打开门,走进玄关脱鞋。 「你坐一下,想喝什麽自己到冰箱拿,我先去冲个澡。」两个人已经太熟了, 她不必特别招呼他。 「好。」 确定文雅若离开听力范围之後,他退出大门外,蹲在地上把公事包打开。 小白蛇接触到乍来的亮光,眨了眨眼睛,立刻把脑袋探出来,用力呼吸一口 新鲜的空气。 「进去。」夏攻城立刻把它塞回去。「你给我乖乖待在里面,不准乱跑,不 准变回小朋友的样子,知道吗?」 不要,一直待在公事包里好闷……它的抗议还未结束,细长的身体已经被推 回公事包里。喀,重新合上。 哼!叫她不要跟,她偏爱跟。这次一定要让她吃点苦头,以後她才能学会遵 守他的命令。 夏攻城看了走廊左右两端,没人!把公事包放在铁门旁边,自己进到屋子里, 轻声关上。 「我冲好澡了,换你。」不一会儿,女主人披著浴袍,从卧房里探出头来召 唤他。 「马上来。」夏攻城立刻迎上前,暂时将恼人的不速之客抛在脑後。 之後发生的事情,都很平常。不外乎一男一女,卷进床单里打滚,进行一些 亲密行为必经的过程。 文雅若跨坐在他的腰际,蠕动了半晌,忽然停下来。 「城?」 「嗯?」漫游的思绪立刻集中起来。 「你又分心了。」她讶异地瞪著身下的男人。「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整个晚 上都心不在焉的。」 「会吗?」他硬是不认帐,翻了个身改将她压在身体下。「继续。」 文雅若惊奇地望著正在身上运动的男子。 「你是公司里有事吗?或者私人生活出现什麽问题?」 「没有。」他不欲多谈,开始加快攻占的频率。 结束之後,他替两人略加清理一番,然後进浴室冲洗。 打点整洁之後,依循惯例,她穿著浴袍送他到玄关前,两人友善地互吻对方 脸颊,道晚安。 整个过程,文雅若一直若有所思,频频打量他,最後仍然什麽也没说。 铁门在他眼前关上,夏攻城盯著里面的雕花木门半晌。 严格说来,今天不能算是一个不愉快的夜晚,美味的晚餐,愉快的床第之欢。 虽然男主角有些心不在焉,一切仍然瑕不掩瑜。 那麽,为什麽他还会有一种「早知道刚刚下了班就该直接回家」的感觉? 他叹了口长气,爬梳了下头发,低头去找寻放在门外的公事包。 他的公事包不见了! 夏攻城大吃一惊。 「小鬼,小鬼?」他飞快在楼梯间绕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公事包的影子,那 只窝在里面的小笨蛇跟著失踪了。 奇怪,雅若住的地方也算高级大厦,一般用户不会随便取走放在别人家门口 的东西,那他的公事包上哪儿去了? 他连忙跑回文雅若的住处前,用力按电铃。 「城,你还没走?」文雅若微讶地前来应门。 「我刚才把公事包放在你的门边,忘了带进去,现在它不见了!」他飞快说 著。 「你居然会忘了东西?」她仿佛今天晚上才第一次认识他。「我帮你打电话 问警卫室好了,说不定有人捡到。」 询问的结果,没有。 夏攻城在她客厅里,烦躁地踱过来、踅过去。 可恶!被他抓到是哪个人偷摸去的,铁定给那家伙一顿好看。连他的公事包 都敢偷,找死! 「你里面有没有什麽重要的东西?」文雅若放下话筒,关心地问。 他立刻煞停脚步,茫然地望著她。 他的公事包里除了一些不重要的文件、还值点钱的PDA 之外,就只有那只小 笨蛇了。 那只小笨蛇。 且慢!这不是正合他的意吗? 他正愁无法摆脱那只叽哩呱啦的玉京子,然後,她就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家的地址,认路能力又蹩脚得要命,一定没有办法自己找路回去。 从现在开始,他可以彻底摆脱她了,再没有半夜会摸上他睡衣里吃豆乾的小笨蛇, 再没有把他衣柜弄得一团糟的大麻烦,再没有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吵个不停的小女 娃。 天下太平!哈,哈,哈! 各种情绪在他脑海里飞快的闪过,最後,平静取代了一切,也成为唯一的表 情。 「里面并没有太重要的东西,丢了就算了,只是那些信用卡和证件要挂失, 比较麻烦。」他摸了一下西装口袋,幸好钥匙还带在身上。 「那就好。」文雅若松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会再帮你问问看我们的管理中 心,如果有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 「好,那就麻烦你了,我也该回家休息。」 他片刻不停,带著近乎急切的心情离开这栋大厦。 开车回家的路上,每当思绪游移到跟公事包有关的念头,他的大脑会立刻果 决的叫停,马上移转到其他事物上。 事已至此,这是对大家最好的安排。 他硬起心肠,决定再也不要去找回那个不必要的麻烦。 就是这样了。 那只小笨蛇根本不是他的责任! 回到家里,打开大门的那一刻,公寓里一片幽暗沉谧。 「真好,好久没有这麽安详的感觉了。」夏攻城故意大声地告诉自己。 他稍事冲洗一番,上床睡觉。待会儿睁开眼,又是另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生活充满目标和希望,多好! 他钻进被单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三十分钟後,他看著挂钟萤光色的指针,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眠了。 「一定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他哈哈笑两声。「没关系,看看电视 好了。眼睛看累了,自然就会想睡觉。」 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按开床脚的电视机,他让自己枕成最舒服的姿势,盯著 TVBSG 的夜间新闻。 电视正在播报一则流浪动物的新闻—— 「由於国内保护动物的观念不彰,饲主普遍缺乏责任感,常常任意弃养动物, 造成街道上的流浪猫狗四处窜行,甚至不乏有狗吃狗的现象发生。 「流浪动物之家的负责人何小姐表示,环保单位一味扑杀流浪狗,只是治标 不治本的作法,真正应该负起责任的是饲主,而不是无辜被抛弃的流浪动物……」 夏攻城瞪著方框里那个看了就讨厌的记者。 「新闻有什麽好看的?」天到晚打打杀杀,改看HBO 好了。」他用很愉快的 口气,大声的自言自语。 房间里,除了电视机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他继续枯坐在床上,紧盯著小框框一个多小时。 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中原标准时间:一点整。 正常的这个时间,他早已睡得不省人事——一只小笨蛇也通常是趁著这个时 候,偷溜上他的床…… 「啊!我渴了!」一察觉脑子里浮起「危险」的念头,他当机立断地排开来。 「去喝水。」 才打开房门,翠昙的香味便满盈在鼻腔里。 真是够了。 他没有必要觉得不安,他终於拥有过去两个月梦寐以求的平静,那只笨蛇不 是他三亲六戚,他不必为她的安危担心。 「你听见了没有?夏攻城,那只笨蛇不是你的责任!」他大声强化自己的心 理建设。 那,为什麽他心中还是充满罪恶感? 紧绷的表情面向窗台前的碧绿色花瓣。 半晌。 「该死的……」 ※※※ 「谁呀?三更半夜的……」 铁门里面的木门拉开,女主人困倦的抱怨立刻冲进他的耳里。 「雅若是我很抱歉这麽晚了还把你吵醒。可是我刚才睡到一半突然想起公事 包里面有一份非常非常重要的文件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不然可能会吃上泄漏公司 机密的官司。所以求求你帮帮忙无论如何一定要告诉我你们主委的电话我必须立 刻和他联络!」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他重重喘了一大下。 「什麽,什麽?」文若雅揉揉眼睛,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城,是你? 你刚才说什麽?你要找主委?」 「对!你们管理委员会的主委,或者平常负责招领失物的人。」他急切地握 著门上的铁栏杆。 文雅若把外门也打开。 「我们这栋大厦的失物都是一楼的警卫室在受理……」她话还没说完,门外 的不速之客已经飞闪到电梯前。 「谢谢你,打扰了。」告完罪的那一刻,人也消失在电梯里面。 他火速赶到一楼大厅,向警卫描述那只公事包的颜色、外观、大小。 「现在架子上是没有什麽公事包啦!不过我刚刚才来换班,或许前一班的人 有看到也说不定。」操著台湾国语的警卫伯伯告诉他。 「麻烦你帮我联络前一班的警卫,问问看有没有人看见。」 「现在都这麽晚了……」然而,看到客人黑著那张脸的凶相,警卫伯伯不敢 再推辞,拿起话筒帮他拨了几通电话给其他同事。 没有人看过任何公事包。 「不然就是晚上打扫楼梯的清洁工捡去了。」在他抢著开口要求之前,警卫 直截了当的告诉他。「那个阿婆没有行动电话,现在应该在扫其他公寓,我联络 不上她啦!你留下电话,天亮之後我再帮你问问看,有消息一定立刻通知你。」 夏攻城无力地靠在柜台前,用力爬梳凌乱的发丝。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 凌晨三点,他疲惫地开著车,驶在渐无人车的敦化北路上。 为什麽发现公事包不见的第一时间,他没有立刻追上去找呢?为什麽他只让 雅若拨了通电话,就放弃了? 如果当时他立刻追查下去,或许现在已经把他的包包,还有里面的那只小笨 蛇找回来了。 明明就没有铁石心肠的本钱,为何硬要逼自己扮演混蛋? 车子在红绿灯前面停下,他无力地靠进椅背里。 好吧!他是很想摆脱她没错,可是……除了出生在错误的地方,把他的生活 搞得一团糟之外,玉京子并没有做错其他的事情,他有必要用这种方法恶意抛弃 吗?如果他依照原订计画,找到那家鬼花坊,把她连蛇带花给还回去,不是很好 吗? 号志灯变绿,他叹了口气,松开煞车,TOYOTA无声地往前方滑出去。 他的公司就在这条精华干道上。车子经过时,他沮丧地瞥了眼对面的公司大 楼。 叽! 尖利的煞车声划破夜的平静。 他没看错吧?夏攻城火速把车子往路边一停,奔下来,隔著八个线道和一堆 层层阻阻的行道树,望著对面台阶上纤白的小影子。 「小笨蛇?」他失声唤道。 距离太远,对面的小女孩张著茫然的双目,望著与他反方向的马路,并未听 见他的呼唤。 他几乎腿软了,无力地吁了口长气,抹过疲惫的脸容。两个钟头的惊急、失 措、焦虑,以最快的时间沉淀下来。 最後是,释然。 玉京子呆呆坐在会计师事务所的楼下,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麽奇幻的 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方才她在公事包里躺得好好的,忽然发现包包自己动起来。她从空隙往外头 瞄去,赫然看见一张陌生欧巴桑的脸。对方正提著她藏身的公事包,不知道要将 她带到哪里去。 她不必形容自己有多麽惊讶和恐慌! 那位阿婆把公事包拎到一台三轮板车里,板车上有一堆发出异味的大塑胶袋。 趁著阿婆转身去扫地时,她连忙偷钻出来,变回人形,拎著公事包一古脑儿先溜 再说。 来到大马路外,她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所在地,更糟糕的是,她连夏攻 城那个臭家伙的地址和电话都不知道。 她茫然了一会儿,幸好在他的公事包里找到他公司名片,还有皮夹。她只好 学电视上的人,招来一部计程车,把名片交给司机,让司机载她到公司门外来等。 可是这麽晚了,办公大楼里的人都下了班,连警卫室里都没有人,她只好忍 著想哭的感觉,坐在台阶上,等待天亮时会来上班的他。 她越坐越觉得自己很可怜,越自怜就越想哭,想哭的感觉强烈到最後,反而 掉不出眼泪来。 张著空茫的目光,看著街道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她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拚 命祈祷天赶快亮。 「你跑哪儿去了?害我找不到。」 然後,突然之间,那个被她咒骂了一千一百次的男人就出现在她眼前。 神情镇定,语气冷静,目光清明,连一点罪恶感的影儿都找不到。 万般恐慌的心情,在这一瞬间蒸发殆尽。 她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精采万分,有一刹那仿佛想欣慰地大笑出来,但是 嘴角一僵,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小脸登时垮了下来。 玉京子郁郁地看他一眼,继续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抱著他的公事包,不搭腔。 夏攻城走过去,把包包提进自己手里。 一只大掌伸到她眼前。「走吧,回家了。」 玉京子看向其他方向,圆俏的眼眶红红的,理也不理他。 公事包突然放回她膝盖上,她愕了一下,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个宽大的背 部已经蹲在她眼前。 只迟疑了一下,她就提著公事包,慢吞吞地趴到他的背上。 夏攻城背起她,缓缓走向斑马线。 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麽。 好一会儿,一道细不可闻的嗓音从他耳後飘过来。 「你以後不可以弄丢我了。」 背著她的男人仍然静静往前走,从他身上沁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好好闻。 她忍不住把鼻子埋进他後颈里,呵……有点困了。 「……不会了。」低沉的允诺从前方飘过来。 「我饿了。」 「嗯。」 「我要吃凉面。」 「知道了。」半晌,他加了一句,「回家吧!」 午夜的街道上,大男人驼著背上的小女娃儿,一道黑影越走越远,最终,消 失在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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