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铁道999(五)

  19.钢铁天使

  “轰!轰!轰!轰!”炮火连天,震响了宇宙空间。
  列车突然遭到轰击,汽笛尖锐地叫起来:“呜呜——”铁郎听见这惊心动魄的警报声,看到一团团弹火在列车旁边爆炸,大惊失色,连声问道:“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这是对空炮火。”梅蒂儿说。
  “对……对空炮火?就是从前的高射炮吗?”铁郎傻了眼,瞪着窗外的火团。
  机车头“哧哧哧”地喘息着,穿过密集的炮火开始降落。“轰隆轰隆”,炮弹不住爆炸,突然“哐啷”一声响,车窗玻璃中了一弹,现出几道裂口,把窗前的铁郎吓得一缩头,慌忙躲开。
  “梅蒂儿,窗子打出裂缝啦!”他喊道。
  “真了不起!”梅蒂儿转到另一个车窗前观看,用钦佩的口气说,“这炮火打破了银河铁道的屏障框子,穿进来又打破了车窗玻滴,真厉害!”
  列车轨道有坚固的屏障框子防护,铁郎早就听说过,可是从来不曾看见。他以为炮弹打破玻璃窗就很危险了,便说梅蒂儿:“你称赞得不是时候。”
  “炮弹是从这次即将降落的车站上射出的,”梅蒂儿指着下面那颗星球说,“没有办法。”
  “什么?”铁郎大惊失色,嚷道:“列车还要降落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列车从来不曾受到如此猛烈的“礼炮欢迎”。“呜呜——”的汽笛声响彻太空。车长拿着一张纸单,一边走,一边念:“噢!屏障框子打坏十二处……玻璃破裂二十六块……”他走到铁郎跟前说,“对不起,马上就来修理玻璃窗。这炮火能打穿那样坚固的防护框子,真是出人意外。不过,已经不要紧了,我们跟车站联系过了,请求捉拿射击列车的家伙。”说罢,他匆匆地奔过车厢去。
  “可能又是个不安全的星球,”铁郎咕哝说,呆望着窗外出神。这时,炮火已经停止,列车降落到黑雾弥漫的大气层里,铁郎诧异地问道:“怎么又跑进肮脏的雾里来啦?”
  “这是烟雾,”梅蒂儿说,“无数工厂、一切机器和所有交通工具排出来的废气,弥漫在空中就成了烟雾。瞧,这个星球尽是大工厂,在不断地制造大量的产品。”
  从空中鸟瞰大地,只见污浊的烟雾笼罩着无边无际的工厂,烟囱如林,浓烟直冒。各种样式的高大厂房,象丘陵一般连绵不绝,一直扩展到地平线。
  车长走来报告道,“停车站是玛斯普隆,停车时间是地球时间的两天零三分,相当于这个行星的一天。祝各位旅客幸福!”
  “有这一两天,”梅蒂儿对铁郎说,“我们也可以参观一下这个工厂行星了。”
  列车着陆后,梅、铁二人下车来。机器转动的噪音震耳欲聋;油烟煤气积成的浓重的黑雾不能消散,铁郎吸进鼻孔,觉得辣呼呼的十分难受。这样严重地污染了空气和声音的星球,他是初次见到。
  一走上车站站台,铁郎的凉帽和斗篷上立刻落满一层烟灰。梅蒂儿说:“几百年来,这些大工厂不停地进行生产,堆积的灰尘污染了一切。”
  “不过,我很喜欢制造产品的工厂。人们干活的场所,是生动活泼的。”铁郎笑着说。
  车站全是用钢材修造的,跟工厂一样,站台就象厂房。铁郎跟着梅蒂儿走下一层层扶梯,瞧见车站大门上横排着四个大字:“车床车站”。
  走出车站,便是一个广场,广场东头竖着一根柱子,有个少年被绑在柱子上,脑袋挂在胸前,头发遮着面孔,一动也不动。铁郎走近一看,愕然地叫道:“这是被枪毙的!”
  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经过广场,对铁郎说:“这少年刚才炮击银河列车999号犯了罪,被行刑队枪决了。”
  “这个孩子真不简单啦!他制造的高射炮,把空间防护屏障都给打破了!”铁郎咋舌说,“看样子他的年龄和我相同。”
  “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制造火箭,放射过一个小行星,引起了大轰动哩。”骑车的人说,“他自出生以来,就在机器旁边长大,他操纵机器象使用自己的手脚一样。”说罢,那人骑车走了。
  梅蒂儿说:“车床啦、钻床啦、铣床啦,甚至超级精密自动工作机啦,在这里都象小孩玩的小刀一样。”

  铁郎问道:“只不过把列车的玻璃打出一些裂缝,为什么就遭到枪毙呢?”
  “严厉惩办他是完全有理由的。”
  “为什么?”
  “等一会你就明白为什么了……”
  他俩往前走去。路边一个小贩叫道:“给我十元,就造氢弹;若给五元,就造机枪。”铁郎吓了一跳。多么便宜的杀人武器呀,竟象卖小刀一样。
  旅馆的格式,完全象一座工厂,门前写着“铣床旅馆”四个大字。铁郎惊奇地说:“这个星球连车站和旅馆,都修成工厂的样式。瞧,这旅馆造得多么精致!”
  旅馆楼上的房间,竟也跟工厂车间一样,安设着大小管道、闸门和电源插头。两张小铁床摆在这些玩艺中间,没有任何桌柜椅凳。铁郎坐在床上,满脸不高兴,龇牙咧嘴地说:“房间里怎么有这些奇怪的摆设?”
  “这儿的人们只管生产东西,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关心。”梅蒂儿说,“没有办法,你就将就点吧!”
  他俩正在谈话,突然响起一连串爆炸声:“嗵嗵嗵嗵!”铁床翻起来,铁郎象毽子一般被抛到空中。“哇呀!”他尖声惊叫。
  “铁郎!”梅蒂儿伸手来拉他。
  霎时楼倒房塌,烟尘冲天,铣床旅馆变成了一个瓦砾堆。梅蒂儿和铁郎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忽然一个少女走过来。她身穿油污的工作服,腰间扎着皮带,瞪着愤怒的大眼睛,骂道:“尝到滋味了吧?光会消费不会生产的蛆虫们!这些死鬼是不知道生产者的劳苦的!”
  然而铁郎和梅蒂儿并未成为死鬼,还有一口气。他们被人送回银河列车,铁郎便苏醒转来,睁开了一只小眼睛。他听见一个粗大的嗓门在说话,便又睁开一只眼睛,才看清面前站着两个身穿军服的大汉,都把帽子拿在手上,满面赔笑,连声说:“真对不起,向各位赔礼道歉,请原谅。”
  梅蒂儿醒来,开口就问:“铁郎!这下可知道为啥要严厉惩办了吧?”
  “梅蒂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铁郎问道。
  军人说:“好了!你们的生命确实没有丧失。罪犯已经抓住了,将要受到严惩!”
  “严惩?”铁郎愕然地盯着军人。
  “这两位是车站前的行刑队员!”梅蒂儿说。
  “我们把工业产品销售到全宇宙去,以维持生活。”军人深深地鞠躬,又说,“全宇宙都是我们的客人,客人就是上帝,不能得罪。刚才炸毁铣床旅馆的犯人,马上就要枪毙,请你们去参观,请!”
  两个军人离开了车厢。铁郎问道:“难道又是孩子们搞的把戏吗?”
  “是个女孩!”梅蒂儿说。
  “是女孩?”铁郎万分惊奇,赶忙和她下车去看。
  车站前的广场上,一队武装兵士排成单行,一齐举枪瞄准东头墙根一个少女。那少女被绑在柱子上,面朝枪口大喊道:“要杀就请快点开枪!互相残杀,这样的星球该毁灭了才好!”
  全身武装的行刑官挺立在旁边,举手吆喝道:“还有一分钟。瞄准!”
  “射击我的子弹,就跟打进你们自己的心脏一样。不明白吗?混蛋!”少女大声叫骂。
  一个穿衬衫的胖子,看见铁郎和梅蒂儿走来,忙近前赔笑道:“客人,实在说,嘿嘿!要不严惩她,将来谁也不会来买我们玛斯普隆星的产品了。”
  铁郎注视着胖子不做声。少女骂道:“点头哈腰地向四面八方鞠躬吧!这个小行星堆积的废气和垃圾,必须靠全宇宙合力来处理!我讨厌这个肮脏星球的人,可是,我认为有必要继续制造优质产品!”说到这里,她张大嘴巴高呼,“见鬼去吧!得意的蟑螂们!”
  铁郎听了少女的叫喊,急得眼泪和汗水齐流,不由大声说:“停止吧,这枪毙不能停止吗?”
  “什么?”穿衬衫的胖子吃了一惊,忙说,“若要停止枪毙,必须得到你们的宽恕,因为她袭击了你们。”
  “那么,马上给我停止,我要救那个女孩!”铁郎放声大喊,声音响彻广场。他向女孩奔过去。
  全体行刑队员都愣住了。行刑官举着手,注视着腕上的表针,一分钟已经过去。他诧异地说:“咹?停止么?”
  那少女觉得出乎意外,惊愕的大眼盯着面前的铁郎。行刑官终于放下手来,背在背后,喝道:“停止枪毙!但因为破坏旅馆,还得坐三、四年的牢房!”

  铁郎对少女笑道:“我们不怨恨你。”
  那少女目光灼灼,凝视着这个大头短腿的丑男孩。她头戴银光闪闪的铝盔安全帽,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披齐肩头,杏仁脸上一双大眼,黑眼仁瞪得溜圆。她身穿工作服,腰缠皮带,小巧伶俐,英气勃勃。她诧异地想道:“我恨透了那些阔佬们,他们只知道来取产品去享用,却没有一个想帮助我们清除废气和垃圾。可是这个少年不象是来取产品的……他却不恨我……”
  行刑官把少女押走后,铁郎向梅蒂儿说:“那女孩也有机油的气味。”
  “是的,”梅蒂儿说,“她出生以来,就在一个工厂操作机器,也许还要继续劳动哩。”
  他俩回到列车上,梅蒂儿又补充道:“就连银河铁道的列车,也是使用这儿制造的零件哩!”
  列车鸣笛起飞,穿过污黑的大气层。铁郎向车厢里东瞧西望,猜测着哪些零件是这个星球制造的。他对梅蒂儿笑道,“比起什么也不干,光说牢骚话的人来,我还是喜欢拚命劳动制造产品的人,而且也喜欢机油气味。”
  “我也喜欢劳动生产的人,但是讨厌机油的气味。”梅蒂儿说。
  “梅蒂儿也厌恶机器身体吗?”铁郎好奇地问。
  梅蒂儿垂下眼帘,长睫毛遮住眼神。铁郎看她不愿回答,心中纳闷,又不好追问。
  突然,前面一节车厢传来惊叫声:“哇呀!”接着“嘣咚”一声响,有人跌倒了。铁郎赶忙跑去看。
  “当心啦,铁郎!”梅蒂儿预感到有危险。
  “我去看是谁摔倒了。”铁郎边跑边说。
  他跑进前面一节车厢,瞧见车长高举双手,倒在过道上,向他叫喊:“不要过来,有人劫持列车!”
  一群雄纠纠的少年男女拥进车厢,为首一个少女,举着手枪瞄准车长。铁郎定睛一瞧,那少女头戴铝盔,金黄头发,腰缠皮带,黑眼仁好象子弹一般要射人。啊!她不是被行刑官押去坐牢吗,怎么又带着一伙人逃上列车来了?铁郎说:“咦!是你呀!”
  “打搅你的旅行,”少女说,“蒙你救了命,我记着哩!”
  车长闻言,坐起身来说:“你们相识吗?”
  “请放心,我们不伤害任何人。”少女说,“我们只想搭乘列车,去寻找一个新的星球——一个没有空气污染的,能通过劳动创造幸福的星球。”
  铁郎瞠目张口,知道他们不是劫持列车的,才松了口气。
  “你就是星野铁郎吗?”少女问道。
  “是呀!你呢?”
  “我是在玛斯普隆出生的库诺玛丽娅……无论我到哪里去工作,也不会忘记你。也许,有朝一日我制造的产品,会送到你的手上。”说到这里,库诺玛丽娅叫车长和铁郎离开这一节车厢,又厉声喝道,“不要进这节车厢来,一进来就开枪!我们将在适当的地方下车!”
  车长举着双手走出车厢,铁郎随后。“叭哒”一声,库诺玛丽娅关了门。车长回头看看,拔腿就跑,铁郎忙问:“车长先生怎么啦?”
  “我去报告铁道管理局,必须采取对策。”车长顺着车厢的过道,跑过梅蒂儿旁边,却被铁郎追上来抱住脚,“噗咚”一声响,跌了个嘴啃地。“哎哟!”车长哼道。
  “等一等,不要去报告!”铁郎抱住他的腿不放,央求道,“反正那些人要下车,不就行了吗?他们并不劫持列车呀!”
  “不过,铁道的规则……”
  “他们稍微坐一会儿列车,对你并没有损失吧,车长先生?”铁郎说。
  “那,那倒是。”车长寻思一阵,摆着手说,“那么,我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看见他们?”
  “对呀!对呀!”铁郎高兴得笑开了蛤蟆嘴。
  “铁郎!”梅蒂儿唤他过去,给他一个小皮箱说,“把这个给库诺玛丽娅送去。”
  “里面是什么?”
  “别说话,去送给她。”
  “就是,”铁郎提着皮箱,走到前面车厢打门。“嘭嘭!嘭嘭!”这响声惊动了里面的库诺玛丽娅,她提着枪赶来打开了门。
  “梅蒂儿叫我把这个送给你,库诺玛丽娅。”铁郎递过皮箱去。
  “铁郎!”库诺玛丽娅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
  “不,没有关系!”铁郎笑道。
  库诺玛丽娅又关上门,打开皮箱一瞧,便惊喜地喊道:“来呀!”
  她的伙伴们应声跑过来问道:“是什么东西,库诺玛丽娅?”
  箱盖揭开,里面装的全是乘车证。库诺玛丽娅惊喜交集,把车证分发给少年男女们。她说:“这是空间铁道的乘车证!虽然不是999号列车的车证,但是有了它,无论到哪里都能去了。”
  少年们高兴得流出热泪,捧着车证笑道:“这是真的车证呀!”
  皮箱里究竟装的什么,铁郎却不知道。梅蒂儿究竟从哪里弄来一箱乘车证,谁也不知道。不过,帮助了别人,他们的心情都很愉快。铁郎回来举着手叫道:“梅蒂儿,库诺玛丽娅同我握手,我也沾上机油啦!”
  “嗯,”梅蒂儿点头微笑。她见铁郎奔过车厢去,便说,“你要去洗吗?算了吧。不洗也没关系。”
  “你不是讨厌机油吗?”
  “劳动者的机油我并不讨厌……”
  “梅蒂儿,总有一天,我也许会得到机器身体……也许会象库诺玛丽娅他们那样制造产品。”铁郎兴奋地说,小眼睛笑得都不见了。
  “是的。”梅蒂儿点头说。
  广阔的空间闪烁着密密的星光。人类生产的产品,散布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中。

20.煌煌金星

  “呀!呀!呀!这金色的光是从哪里来的?”铁郎在车厢里大惊小怪地叫喊。
  从车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十分强烈,使整个车厢变得金煌煌的。铁郎爬上坐椅,探头观看,瞧见一个星球,好象正午的太阳。
  “铁郎,那是普勒特达行星!”梅蒂儿说。
  “为什么放着金光?”
  “那儿一切都是金色的,所有一切……连人也是金色的。”
  等到列车降落后,二人走出车站,果然,街道、房屋、车辆,甚至于往来的行人,都象金子制造的,叫人看了眼花缭乱。
  他俩下榻的旅馆,自然也是金碧辉煌的。墙壁、玻璃、桌、凳、床、被单和毛毯,全是金晃晃的。刺得铁郎的小眼睛发花,几乎成了睁光瞎。梅蒂儿照例忙着进浴室去洗澡。铁郎躺到自己的铺位上,用毛毯蒙住脑袋。他苦恼地叫道:“啊!真讨厌!尽管闭着眼睛,这世界还是金色的!”
  “嘭嘭嘭!”有人打门。
  “嗨嗨!来了!”铁郎忙去开门。
  铁郎打开门,刚刚问一声“什么事?”头上便挨了一下,登时昏倒在地。梅蒂儿听见响动,赶忙穿上衣服,跑出浴室来看。铁郎四肢长伸着倒在地板上,她唤醒他说:“铁郎,糟了,我的皮箱被偷走啦!”
  铁郎一骨碌爬起来,抓起枪,飞也似地跑出门去。梅蒂儿赶到房门口喊道:“不行!铁郎!”
  “门是我开的,是我的责任,”铁郎一边问答一边跑下楼。他看见一个金晃晃的家伙提着皮箱,逃出旅馆大门去。铁郎大喊:“喂!站住!”那家伙根本不听,只管跑。铁郎越过一道栏杆,一直追上大街,举枪瞄准,嚷道:“站住!不然就开枪啦!”
  “你瞎嚷什么!”偷箱子的家伙喊道,回手一枪打来,幸好偏了一点,只把砖墙的拐角打穿一个窟窿。
  “站住!”铁郎大声喊,“砰”地一枪打去。那家伙赶忙卧倒,接连打滚,躲避枪弹。滚到人行道边一个洞口,“扑通”一声落到下水道里。铁郎赶到洞口边一看,惊奇地叫道:“哎呀!这家伙身上的金,在水中化掉啦!”
  下水道修得相当宽敞,犹如地下隧道,污水象小河一样流淌着。偷皮箱的家伙从水里爬起来,连声叫道:“不要看,不要看!”他现出了真象,是一个蓬头少年。
  “你身上的金色是假的吗?”铁郎问道。
  “不错!”蓬头少年回答,“我身上的镀金是骗人的!这城市只有下水道没有镀金,因为这里不显眼,谁也不会来参观下水道。”
  “那么说,这个星球的金色都是镀的吗?”铁郎又问。
  “是又怎样?”少年提起皮箱往里边走。铁郎跳下水去,紧追不放。那少年回过身来,举起枪说,“你放明白点,别来妨碍我!这皮箱内的东西和乘车证,我送到黑市铺子廉价卖掉,作为我去镀金的费用。”
  “有地方镀金吗?”铁郎站在少年面前,并不怕他开枪。
  “当然!”少年说,“你也想镀吧?”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不镀金的旅客,只有穷光蛋。”
  “为什么要镀那种金呢?”
  “为了漂亮,并且不生锈呀!”
  铁郎呆着眼想一会儿,又问:“这么说,你是机器身体吗?”
  “不错!”少年把枪对准铁郎,恶狠狠地嚷道,“快躲开,不然杀死你!我和你不同,泡在这下水道里,我的身体泡胀了,都锈完了!”
  然而铁郎毫不退避。“哧嘣!”少年开枪了,铁郎“嗵”地一声扑到水里。那少年提起箱子便跑。铁郎骂一声“混蛋”,看得真切,一枪射去。他的枪法很好,下水道没有金光晃眼,一枪就准确地射中了目标,击落了少年手上的武器。
  “哎哟!”那家伙惊叫一声,连箱子也扔了。
  铁郎端着枪逼拢去,那家伙坐在污水中,连连摇手说:“住手,住手!”
  恰巧这时发生一件事,转移了铁郎的注意力。皮箱浮在污水上,盖子开了一道缝,和飘流而过的废酒瓶、空罐头、火油罐、碎木片等碰撞着。忽然箱子里又发出了女人的呼唤声:“梅蒂儿,梅蒂儿,怎么啦?出了什么事?”铁郎把诧异的目光转到箱子上。“梅蒂儿,梅蒂儿,梅蒂儿……”箱内不停地呼唤。铁郎赶忙关上箱盖,打算提回旅馆去还给梅蒂儿。不料对手捞起一根木棒,朝他脑后狠狠地敲一下,铁郎就扑倒在皮箱上,伸出舌头,昏迷过去。

  “老老实实地躺着吧!”少年举着木棍说,“为什么要和我作对?血肉身体真是不堪一击!”他丢掉木棍,搬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双手举过头顶,看准铁郎的脑袋说,“还是送你到上帝那里去吧!”
  他正要下手砸铁郎的脑袋,猛听得一声吆喝:“住手!晖尔诺克,别干这种事!”
  晖尔诺克抬头一看,前面走来一个高个儿女人,正是他的母亲。他对她说:“这小子给我添了很多麻烦,我无论怎样也要把他……”
  “听我的话!”那妇女举枪射击,“嘣”地一声,把他手上的石头打得粉碎。
  在下水道出口旁的小楼上,晖尔诺克提起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到铁郎的脸上。铁郎立刻睁开眼睛,从地板上坐起来。
  “清醒啦?”晖尔诺克说。
  “这是哪里?”铁郎的头发不住滴水。
  “这是我的家。水多得很,再给你浇点怎样?”晖尔诺克用满含敌意的眼睛瞪着他。
  铁郎连忙站起,他遍身透湿,像个落汤鸡。他记得在下水道里挨了一棒,昏迷过去,不消说,是被这个人弄到小屋来的了。他走到窗前观看,咦!这间木板小屋象个鸽子笼,上不沾天,下不沾地,而是悬在半壁上的。下面便是下水道,污水滔滔地流出来,淌过小楼脚,墙壁上挂着绳梯,作为上下的楼梯。
  忽听“咕咚”一声响,铁郎回头一看,晖尔诺克把一块石头似的东西扔到桌上,说:“吃吧!”
  “那是什么?”铁郎问他。
  “十年前的面包。”晖尔诺克坐在椅子上气愤地说,“我们这一带的居民,只能配给这种东西。”
  面包又干又硬,铁郎饥不择食,捧着使劲啃,啃得“咔嚓嚓”地响。他说:“金光闪闪的星球,想不到这么讨厌。”他望一望窗外,又问道:“现在是早晨几点钟?”
  “傻瓜!现在是半夜两点!”
  “可是还能看见阳光哩。”
  “那是上面镀金建筑物的反光。”
  果然,在高高的石壁上,耸立着一幢幢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那金色是越高越亮,越低越暗,接近下水道的地方,镀金便剥落了。
  晖尔诺克接着说:“镀金剥落的那一层以下,就是我们贫民的居住区。”
  这个蓬头瘦脸的野小子,鼓着一对金鱼眼,举止虽然粗鲁,对铁郎的敌意却渐渐地消失了。两人互相问了姓名,铁郎说:“晖尔诺克,为什么要镀金呢?”
  “为了漂亮嘛。”那少年直爽地说,“而且,镀金是这里从古以来的风俗习惯”
  “你以为镀了金就真的漂亮吗?”铁郎问。晖尔诺克不作声。于是,铁郎就教训他,“无论在哪里都有一些镀金制品,或是做装饰,或是防腐蚀,只该给这些东西镀金。把一切都镀了金,那才可笑,简直是愚蠢!”
  晖尔诺克跳起来,在桌上狠狠地擂一拳,嚷道:“为什么愚蠢!在这里,不镀金别人就瞧不起,不能找女朋友。”他拿出一张相片递给铁郎说,“你瞧,这是我的小女朋友,漂亮吧?”
  相片上有一个金晃晃的女孩影子,铁郎看了看,还给他,冷冷地说“金光晃眼,看不清楚,也不知美不美。”少时,他又自语道,“梅蒂儿没有镀金,可我认为她是宇宙中最美的。”
  “铁郎,你也镀上金试一试,就会明白了。”
  “叫我镀金?啊呀!别开玩笑,以后就不敢洗澡了。”
  “我镀的只是廉价的金粉,因此一洗澡就脱落,真东西镀金,怎么也不会脱落,但是很贵。”说到这里,晖尔诺克拉开墙角的帷幕,现出几件女式衣裙,问道:“瞧这些衣服,珍贵吗?”
  “那是你妈妈的吧?”铁郎见挂着的几件女式衣服,都没有镀金。
  “是呀,可是妈妈干的事情,我一点不了解。”
  “你还有妈妈哩……”铁郎非常羡慕。
  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嗵嗵嗵!”黑烟腾空,半壁上的鸽子笼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块纷纷落下水去。铁郎抱着脑袋,腾上空中,又落到水里,口里连声惊叫:“哎呀!哎呀!出了什么事?”
  晖尔诺克从水里爬起来嚷道,“这是公安队的战斗巡逻车干的。”
  天空传来“沙沙沙”的响声,两个金光灿烂的东西,象鹞鹰一样盘旋着。铁郎仰着脸兀自观看,晖尔诺克揪住他的后领说:“还不快逃,大难临头啦!”他推着铁郎,一同跳进下水道的洞里。

  “这是怎么回事?”铁郎问道。
  “我们被公安队怀疑成叛乱分子了,快走!”晖尔诺克逃进下水道的深处,靠在隧道般的墙壁上,用哭声说,“这可能也是妈妈惹起的事。”
  “你妈妈惹的事?”铁郎愕然地问道。
  忽见水中飘来一个背着枪的女人,晖尔诺克惊叫道:“啊!妈妈!”马上扑过去扶她。
  那妇女抬起头来说:“晖尔诺克,快逃吧!这个地方要彻底毁灭了,我们都会被杀掉的。”她将一个鹅蛋形的机器递给儿子,又说,“你带上这个,就能做大伙的向导,并且知道大伙集合的地方……你快到集合地点去吧。晖尔诺克,如果你是男子汉的话……”她没有讲完,便瞑目而逝。
  “妈妈!妈妈!”晖尔诺克大声哭叫,“你别死,你别死呀!”他跪在妈妈身旁,嚎啕大哭。铁郎惊愕万状。站在一旁,呆如木鸡。下水道的涵洞里刮着呜呜的风声,仿佛也在哭号。
  突然,浮在水面的鹅蛋形机器发出响声,把铁郎吓了一跳。那机器呼唤道:“集合!集合!通过电路3008,从巴勒尔街出去!”铁郎忙叫晖尔诺克:“喂!这东西在讲集合地点呀!”
  “你瞎嚷什么!”晖尔诺克怒声骂道,“他讲什么,跟我屁相干!”
  下水道里仿佛发生了地震,“轰隆隆”地响着,水涨起来,一阵大风,从“隧道”深处刮出来。铁郎恐怖地说:“是不是大水来了,冲起这一阵大风?”
  “好象是吧,”晖尔诺克慌忙抱起母亲的尸体,叫道,“糟糕!快跑出去!”
  “大水来啦!”铁郎慌忙趟着水往外跑。
  下水道的洞口,飘浮着许多烂木板和破家俱,那是晖尔诺克被炸毁的家。有一口旅行皮箱,也在木板中打转,铁郎赶忙抓住说:“啊!这是梅蒂儿的箱子!”
  半空中的巡逻车发现了他们,那金晃晃的飞行器马上俯冲下来,射出一串子弹,落在铁郎和晖尔诺克的身边,打得水花飞溅。他俩慌忙退避,可是下水道里的大水一涌而出,冲得他俩跌跌撞撞。晖尔诺克紧抱着他母亲的遗体,喊道:“快走!五十公尺前面,有另一条水路连接着地道!”
  霎时水势汹涌,黑浪排空,把他俩冲得不住翻滚,好象水车一般。晖尔诺克母亲的遗体,被水卷走了;铁郎却死死地抱住梅蒂儿的皮箱,不肯丢手。
  “呜——”空中一声长鸣,铁郎抬头一望,银河列车宛如长龙腾空,从那金光闪闪的巡逻车旁边飞过。他惊慌失措,尖声叫喊:“999开走啦!”
  在另一条下水道的涵洞口,两旁各有一个石头台阶,铁郎蹲在台阶上,把箱子放在面前,把枪靠在背后。银河列车999号已经开去,梅蒂儿也走了,他被丢在这个星球上了。今后怎么办呢?他愁眉苦脸,心情焦灼,不言不语。
  大水已经退落,下水道静静地淌着污水。晖尔诺克浑身污黑,蹲在另一边台阶上。
  “列车走了,”铁郎哭丧着脸说,“999丢下我走了。”
  “不要闷闷不乐,这个行星眼看要发生变化了……你不镀金也没有关系。我们在这里生活不好吗?”
  “别胡说!都怪你偷了乘车证和箱子,我才落到这步田地!”铁郎怒叫着,跳过台阶去,揪住晖尔诺克打一顿。然后喝道:“你要是男子权,就请你打回来!”
  晖尔诺克并不还手,却哭丧着脸说:“没有一个人来集合……”
  这句话使铁郎记起晖尔诺克母亲临终时的嘱咐,一腔恼恨立刻烟消云散。
  “为了推翻这个镀金世界,大伙必须一同起义。”晖尔诺克拿起鹅蛋形的机器来,听了听说,“这东西不发出指示波,只有杂音。”
  “如果大伙都遇难了,怎么办?”铁郎问道。
  忽然,空中传来播音:“解除非常战斗警备!重复一遍:解除非常战斗警备!叛乱分子已全部消灭,一个也不存在了,解除戒严!”
  这是城市指挥中心发出的命令。晖尔诺克举头望天空,巡逻车也撤走了。他拿起鹅蛋形指示器摆弄一阵,举手指着石壁高处说:“城市的中心在那里,如果把中心给它破坏了就好了。”
  “那会怎样?”铁郎连忙问他。

  “那时候,人体和物体都将失去吸引金箔的力量,这颗行星上的镀金就会全部剥落。……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伙伴都死了。”晖尔诺克车转身去,伤心地哭泣。
  “需要帮助吗?”铁郎很同情他。
  “也许会死哩!”
  “没关系,反正列车走了,我在这里也不能过活。”铁郎举眼望着天空,心想:“这时候不知列车开到哪里去了……”
  晖尔诺克找来一个喷射器,握着一根皮管,就象喷漆那样,给铁郎喷金,金粉均匀地沾满全身,从头发一直到脚趾都变得金煌煌的了。
  “唉!”铁郎叹气说,“变成金娃娃了。”
  “不镀金,不能上街去呀,”晖尔诺克也给自己喷了金。
  “真难受。”铁郎说。
  “忍耐一下,等会儿用水一洗就脱落了。”
  他俩带上枪,轻脚轻手地爬上大街。虽然是夜晚,却因为建筑物发出金光,城里亮如白天。铁郎低声说:“街上怎么没有人?”
  “现在是半夜,”晖尔诺克说,“戒严解除了,大家都放心睡觉了。”
  他俩走过一座大桥,穿过十字街口,来到镀金磁力塔前。这便是城市的中心。塔顶高耸入云,塔上寂静无声,连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
  他俩毫不踌躇,立刻踏上电动扶梯,悄然无声地往上升,因为当局相信叛乱者已被全部歼灭,金塔上毫无警戒,所以他们很轻易地登上了磁力塔的内部,又改乘光学电梯,仿佛钻进一个玻璃灯罩,四面皆空,眨眼的工夫,就升到最高的顶层。
  他俩俏悄地走进一间机器房,铁郎心中纳闷,说“这样容易就进来了。你们的伙伴,以前如果努点力,不也就进来了吗?”
  晖尔诺克说“不能。如果今夜指挥中心不宣布己把敌人全部歼灭,这里防守的人就不会睡觉。”
  “嗡——嗡——嗡——!”机器发出蜂群朝王似的声音。铁郎环顾室内。四壁装置的仪表、指示器、电钮之类,一律金光灿烂,照得他眼睛发花,看不清楚。唯独机器当中有一个圆形的荧光屏,象十五的月亮,显得明明白白。那荧光屏很大,足够铁郎出入,一片银白,什么图象也没有。铁郎对于形形色色的精密机器,已经见得多了,因此不以为奇,便说:“只是这些玩艺儿么?”
  “这是重力镀金装置。”晖尔诺克说。
  “那么,赶快破坏了吧!”
  “好的,你看我的吧!”晖尔诺克举枪上前。
  忽听“哧嘣”一声响,从荧光屏里射出一道眩目的白光,将晖尔诺克的枪击落在地。紧接着,屋项落下两只机械手,一下子卡住他的脖子,他只叫得一声“哎哟”,就动弹不得了。这时,圆月一般的荧光屏上,出现一个美女,好象照在镜子里一样清晰。她喊道“欢迎你呀!愚蠢的人!”晖尔诺克惊呆了。那女人又说,“不过,我倒喜欢你有这种勇气,所以乐意同你在这金澡盆中一起溶解。啊!来吧!愚蠢的少年,在金色的热水里,让我抱着你长眠吧!”
  荧光屏上果然显出金色的热水。那女子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屏幕好象窗子玻璃一样滑开,露出一道“月洞门”。那女子伸双手来接,晖尔诺克就被机器手提到空中,往“月洞门”里送去。可怜的少年,只能用双手吊住机械手,连叫也叫不出声来。
  “在这一千年中,来破坏我的,你还是第一个,真值得夸奖!”那女子瞪着一双金色的眼暗,恶恨恨地说。
  铁郎被突然发生的变故惊得面如土色。他这才明自磁力塔并不容易破坏。眼见已到紧急关头,他拔出枪来,冲上前去大喊:“晖尔诺克!把脚抬起!”
  那少年听了,马上象荡秋千一样,把一双脚翘得高高的。“月洞门”的女子这才发现铁郎举枪对着她。她大吃一惊,厉声喝道:“你你……”一道白光“哧”地射入圆洞,把她击倒了。“啊!啊!啊l”她叫喊着,金色的溶液沸腾起来,接着发出“咯剥咯剥咯剥”一串响声。刹那间,那女子翻转身子,已经褪落了金色,现出钢骨铁爪的机器身体来。
  机械手失去控制力,松开晖尔诺克的脖子,他得救了。这时,塔上的汽笛声大震,“呜呜呜呜——”好象在哀叫。“快跑!”晖尔诺克说,“镀金要褪落了!”

  铁郎跟着他跑下镀金磁力塔,高声问道,“如果镀金褪落了,会变成怎样?”
  蓦地眼前一片滚黑,仿佛全城停电,晖尔诺克摊开双手说:“就变成这样!”
  黑暗中,铁郎和晖尔诺克的身上,仍然发出金色的光辉,铁郎惊讶地说:“为什么我们的镀金没有褪落?”
  “傻瓜,我们是喷的假东西呀。”晖尔诺克回答。
  黑暗中,到处人声喧嚷,许多人跑过来,七嘴八舌地乱嚷——
  “喂!那边有两个人的镀金没有褪落!请他们把办法告诉我们。”
  “问他们是在哪一家镀金工厂镀的,不论出多少钱都行。”
  “抓住他们问一问!”
  阵尔诺克说:“铁郎,快跑,在这里被捉住,就危险了。”
  “到处都是一片滚黑,看不清方向呀!”铁郎说。
  “快到这边来,往下跳。”
  “下面有水吧!”
  两个少年象蛤蟆一样跳下大桥,“哧嗵!哧嗵!”水面溅起了金色的水花,人却不见了。
  在水里洗掉身上的金粉,铁郎恢复了原形,水淋淋地爬上岸来。他发观面前站着一个黑黑的人影,不禁吓了一跳,以为是抓他的人赶来了。
  “铁郎!”那人影唤道,这是一个熟悉的女高音。
  “梅蒂儿!”铁郎喜出望外。借着微弱的星光,他认出了梅蒂儿美丽的白脸和金黄的长头发。他说,“刚才晖尔诺克和我跳水游出城外来了,他在哪里?”
  “他不要紧。”梅蒂儿说,“列车停在大气圈外,等着你哩。”
  “列车等着我吗?”铁郎赶快去取来梅蒂儿的皮箱。
  空阔的野地上停着一架小型飞船。他俩坐进船舱,梅蒂儿关上玻璃舱罩,开动机器,飞船的尾部喷出白烟,立即腾空而起。
  飞船的座舱内灯光明亮。铁郎把皮箱放在梅蒂儿的身旁,说:“我把你的箱子拿回来了,好象乘车证是装在里面吧?”
  “是的,”梅蒂儿说。“你打开看过里面吗?”
  “嗯,在下水道里打开了,我听见里面发出好象是通讯呼号,就赶忙关上,因此不知里面是什么。”
  “嗯……只要乘车证平安无事,就很好了。”
  梅蒂儿不肯谈皮箱里的奇怪通讯呼号,铁郎也不好追问,他觉得追问人家的秘密是失礼的。于是改变话题说:“列车真好,还等着我哩。”
  “是车长向铁道管理局打了报告,强制停车的。”梅蒂儿说。
  “车长先生真是好人!”铁郎的小眼睛笑合了缝。他回头望望太空,普勒特达行星的金光已完全熄灭,想起那个少年,不由又流下悲伤的眼泪。他说:“晖尔诺克怎样了?他的妈妈死了,伙伴们也全牺牲了,他怎么办?唉,他跟我一样,妈妈就在他的眼前被杀。他的心情,我很理解……”
  “他不要紧,”梅蒂儿说,“那颗星的镀金剥落后,如果人们看见彼此的真实面目,也许世道将会改变。晖尔诺克一定能够很好地生活。”
  小型飞船在空中留下一条航迹,象银白的长线。它一直向停在高空的宇宙列车飞去。

21.雾都茫茫

  “下一站是雾都,停车时间是五天又二十三点零三十二秒钟。”车长报告完毕,走到铁郎跟前说“我不喜欢这个站,每次都不想停车,但又非停不可!”
  “为什么停车时间这样长?”铁郎问他。
  车长显出忧郁的目光,答非所问地说:“这地方很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铁郎又问。
  梅蒂儿打开车窗说:“能看到星球了。”
  黑沉沉的宇宙空间,出现一团白雾般的光影。铁郎将头探出窗外,想看个清楚,可是那光影一片模糊。直等列车飞临雾都上空时,才看见光影中有两个相连的黄色星球,好象连在一起的双黄蛋。梅蒂儿解释说,那个星球,本该成为两个行星的,可是不知哪里发生了差错,竟粘连固定在一起了。
  “我讨厌这里!”车长说。
  列车穿过雾幕,徐徐降落。铁郎的两只纽扣眼不住转动,耳朵也感到刺痛。他说:“哎哟!我的心头不住跳!怎么到达这个星球身上就不舒服?”
  “马上就会习惯了。”梅蒂儿说。
  “我、我要在车长室里一直睡觉。”车长走出车厢去。
  “你要睡五天零二十几小时吗?”铁郎高声问他。
  车长回过头来笑道:“对,喝了强制睡眠药,就会睡得人事不知。”
  梅蒂儿说:“还是到旅馆去过夜吧,洗个澡,身体舒服些。”
  车长吃了一惊,说:“洗澡?”他连忙钻进车长室,“呼”地关上门,躲在室内叫道,“我是不洗澡的。浴盆是地狱!不洗澡不会死人!”
  “是啦,我也觉得洗澡太麻烦啦!”铁郎说。
  “铁郎不洗澡不行。”梅蒂儿说。
  他俩提起皮箱下车去。铁郎四下张望,惊奇地说:“列车到站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这儿的人白天不干活,他们怕阳光,只在下雨天或夜晚活动。”梅蒂儿对这地方很熟悉。
  车站上阒无一人,大街上也是空荡荡的。空中大雾迷蒙,太阳被雾遮着,好象一只小小的腌梅子,发出朦胧的光辉。梅蒂儿仰望着天上说:“很象秋末的阳光。即使这点阳光,雾都的人们也受不了。”
  沿街的房屋修造得异常华美,门面都有精致的浮雕花纹,屋脊上立着飞鸽或天使的塑像。他俩走到旅馆,铁郎惊呼道:“嗨!旅馆多么漂亮呀!”
  话音刚落,“嚓嘣”一声,他陷下地里去了,凉帽飞到一边,只露出一个脑袋。他喊道:“哎呀,地板脱落了!地板脱落了!这么漂亮的旅馆,可惜地板不牢实。”
  “哟!我忘了提醒你,请原谅。在这儿,走路要轻轻的,一不注意,落脚太重,地板就会脱落。”梅蒂儿走近柜台,说,“要是楼上的地板踩脱了,可不得了。我们到底层或地下房间去住吧。”
  柜台上竖着一个葫芦形状的气球,它点头啄脑地说起话来“很抱歉,旅馆的招待员只在夜间接待客人。白天到的客人、请自己进房间去。”
  铁郎用指头戮戮会说话的葫芦气球,问道:“你是什么?”
  “我是看家的机器人”葫芦气球摇晃着说。
  于是,铁郎便跟着梅蒂儿下楼梯,走到旅馆的底层。他说:“机器人胡言乱语的。梅蒂儿,这里的人该不是妖怪吧?”
  “那是不会的,”梅蒂儿说,“这儿是最下面的房间了,如果踩脱了地板,也不要紧”
  “那么,我就可以放心走啦。”铁郎露齿而笑,一个纵步跳进房间。“嚓嘣嘣嘣”,地板又陷下去了。他嚷道,“地板还是不结实啊,梅蒂儿!”
  “可不能跳呀!”梅蒂儿拉他起来。
  铁郎打开玻璃窗往外张望,街道的路面刚好齐眼睛高。宽阔的大街,浓雾茫茫,天色阴暗;路灯啦,房屋啦,都显得模糊不清。不见一个行人,更没有车辆行驶,四周非常寂静。
  天黑了,街灯发出朦胧的光,一栋栋楼房的窗子也透出灯光来。铁郎无所事事,只好爬进浴盆里泡着。洗罢澡起来,他踩着抽水马捅的边沿说:“这种洋式的旅馆,把厕所和浴室弄在一块儿,要是把这里的地板踩脱了,水和粪一齐涌出来,那才不得了。”
  他正在自言自语,突然门外扔进来一个烟幕弹,“嘣嗵”一声炸开,霎时满屋子乌烟瘴气。铁郎一发慌,一脚踩倒了马桶,跌在地上,地板塌陷了,凳子倒了。他闭着眼睛,慌忙爬出浴室叫道:“梅蒂儿!”

  可是这会儿梅蒂儿不在房间里。待到烟雾消散时,铁郎睁眼一瞧,房间里桌椅翻倒,有人抓着两口皮箱和灰色斗篷,刚刚钻出窗洞去。
  “哇呀!那家伙把我和梅蒂儿的皮箱偷去了!”铁郎喊道。他来不及找衣裤遮身,急忙翻窗去追。因为窗户和街道一样高,爬出窗子就上了街,这倒方便了小偷。铁郎看见一男一女,提着箱子,在夜色苍茫的街上飞跑。“快放下,那皮箱里有我们的乘车证呀!”铁郎嚷着,赤条条地跳上街去。
  这时,梅蒂儿从图书室抱来几本书,走进房间喊道:“铁郎,不追也不要紧……”
  可是铁郎已经赶上大街去了。
  偷箱子的是两个青年男女。那个女的穿着连衫裙,披着长头发,手提皮箱,一边跑一边拨出枪来。看见铁郎赶近了,就回手射击,“哧哧哧!”白光射中铁郎的光肚皮。“哎哟!”,他叫了一声,扑倒在地,闭上眼睛,觉得好象死了。
  “铁郎!不追也不要紧啦!”梅蒂儿飞步赶来说。
  “我挨了一抢,已经不行了。”铁郎说。
  “哎呀!哎呀!”偷皮箱的男青年叫嚷着。他身材高大,穿西装,打领带,外罩夹大衣。他跑了几步,便一交跌倒在地。
  “哎哟!哎哟!”那个女青年也倒下了。
  铁郎爬起身来,愕然地看着那两个人,摸着自己的光肚皮说:“嗬!怎么回事?我没有死,那打人的却倒下了。”
  “所以我说,在这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要紧嘛。”梅蒂儿双手抄在胸前,微微笑道。
  “我的确挨了一枪嘛,”铁郎低头瞧瞧肚皮和胸膛,光皮肤上现出两排指头大的红点子,他说,“只觉得刺痛,看光景我不会死。”
  “这种枪,只有打小石子儿的威力”梅蒂儿说。
  铁郎瞠目发怔,又问道:“那两个人是你打倒的吗?”
  “不是,”梅蒂儿说,“是他们自个儿趴下的。”
  “自个儿趴下的?”铁郎把诧异的目光投向那一男一女,说,“不管怎样,皮箱里的乘车证和衣服得拿回来。我这么赤身裸体的多难看啦!”他跑过去,抓过自己的斗蓬来穿上。那一对男女卧在地上,还不住“嗬嗬”地喘气,仿佛快要死了。铁郎说:“咦!看起来多么悲惨罗!”
  忽然,男的和女的都爬起来,一齐举枪朝铁郎射击,打在他那毛毯厚的灰色斗篷上,直冒白烟,却打不穿。铁郎说:“果然,好象被石子打着一样,没事!”那一对男女还举着枪射击,打得铁郎心头起火,抓起皮箱,高举过头,骂一声“棍蛋”,就想砸到那男青年头上去。
  “不行,铁郎!”梅蒂儿制止道,“在这儿,你算是有超人的力量,不能欺侮弱者。”
  “什么超人力量?”
  “那两个人把我们的皮箱和衣服,只拿到这里来,就把体力消耗尽了。”梅蒂儿说,“因为永久被雾包围着,在微弱的太阳光下,这儿人们的体力十分微弱,大约只有我们的百分之一。就是他们偷去了乘车证也不妨。假使他们乘上列车,受到开车时的冲击,保不定就会死掉。”
  铁郎这才明白,这个星球的人们连地板也钉不牢,原来力气如此微弱。“难怪他们的枪都打不死我。”他说。
  那一对男女丢下皮箱,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开去。铁郎也不再追,提起行李,和梅蒂儿一同转回旅馆,依旧从平街的窗子爬进房间。
  天色黑尽,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男男女女在浓雾中时隐时现,行动轻飘飘的,好象是游动的雾气。铁郎趴在窗口观看,惊愕地说:“噢!这些人多么美丽呀!”
  “这个星球的人,在宇宙中是最美丽的。”梅蒂儿说,“比起其它星球的人类来,这儿的人有雾气游丝般飘逸的风度。”
  他俩正在谈话,窗外一个美貌的女子瞪着铁郎,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呀!诸位请看,这是变化了的动物,还是怪物?”
  “混蛋!胡说什么!”铁郎气得龇牙咧嘴。
  美貌的行人们就在窗外街上起哄:“啊呀!啊呀!是一只变种的猴子呀!全身污脏,不洗澡的猴子!枪打不进,杀也杀不死的猴子!”
  铁郎气得七窍生烟,连忙离开窗子。他打开皮箱找衬衫,拿起乘车证一看,又惊诧地叫道“怎么没有名字?啊!这乘车证是冒牌货!真的被他们换去了。”

  梅蒂儿连忙从浴室出来,打开她的皮箱,拿出乘车证一看,也是假的。她却不着急,笑道:“好象是在打倒你的时候换去了……多么机灵的人啦!不要紧,停车时间有五天零二十三点多钟哩。”
  “不过……”铁郎换上干净的短袖衬衫,看着梅蒂儿说,“我们怎么办?”
  “好生休息一下,慢慢地游览一下这个星球,再回列车去。”梅蒂儿想一想,又说,“就是不寻找,偷车证的人也必然要去乘列车,必然会到车站去。不过,开车之前务必找到他们,要不然,列车的冲击会使他们送命。这儿的人,不能乘坐银河铁道的列车,他们可乘的车,到处都没有……”
  月光照不到的街角,有一个黑暗的石洞。那一男一女坐在石洞里,兴高采烈地谈话。女的说“多高兴啊!我们好容易能够离开这个星球了。到什么地方去变成强健的机器身体,就成了幸运的宇宙开垦者!”
  男的说“再休息一会儿吧,卡士美。无论会发生什么危险,我们都要干到底。为了变成机器身体,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只要有了力气,就不怕了。”
  女的说:“只要有了力气,这世上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你有耐心吗?影郎?”
  “我相信我有的,卡士美。”
  “我也相信,我也相信,影郎。”
  “从今后,我是这张乘车证上写的星野铁郎了。”男的说。
  “我就是梅蒂儿。必须认真地记住自己这个名字。”女的说。
  他俩拿着乘车证,照着月光看了又看,快乐得很,庆幸自己将要变成魁伟强壮的机器身体……
  五天过去了。临到开车之前,梅、铁二人提着皮箱,匆匆忙忙地赶到车站。一个身穿铁道制服的检票员,站在入口处拦住他们,盘问一番说:“星野铁郎君和梅蒂儿女士,已经乘上列车了……是的,他们确实带着乘车证。两天前就上了车。”
  梅、铁二人如闻惊雷,面面相觑,惊愕万状。梅蒂儿说:“真想不到,他们竟在两天前就上车了!这就麻烦了。”
  “怎么办?”铁郎鼓着小眼睛问她。
  梅蒂儿赶紧跑到售票处,向自动售票机说:“我要两张站台票。快卖给我。”
  售票机说“你带着识别的标记吗?”
  “有”梅蒂儿把手掌放在玻璃电子眼上。
  售票机立刻说“证实了。卖给站台票,请拿去吧!”随即扔出两张小纸片来。
  当他俩走进入口时,那位检票员大声警告道:“如果无票乘车,就要判处死刑呀!”
  梅蒂儿没有理他,和铁郎一起匆匆地奔上站台,车长站在车厢门口,高兴地喊道“好啦!梅蒂儿女士!我以为你们又赶不上车呢。”
  “两天前来乘车的两个人,现在怎么样?”梅蒂儿问道。
  “两个人?不,在这个车站,还没有谁来乘车。”车长一本正经地说。
  梅、铁二人交换着诧异的目光。突然站上的播音器喊道:“二十三点零三十二秒,开往仙女座大星云去的特快列车999号开车了!送行的各位请退到白线后面!”
  “呜——!”列车的汽笛吼叫起来。
  梅、铁二人慌忙登车,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咔哒!”列车拉动挂钩,车身一震,铁郎一抖,便紧张地说:“梅蒂儿,列车开动了!”
  那位检票员拿起电话筒,向车站管理处喊道:“喂,喂,是这样:有两个人,一个小男孩和一个黑衣少女,拿着月台票进站,没有出来!”管理处大声回答:“知道了,立即布置搜查!”
  列车的车轮在铁轨上开始转动“嘁哐嘁哐嘁哐……”这时,梅蒂儿感觉事态有些严重了,喃喃自语道:“我们耽误了……列车已经开动,不知那两个男女在哪里。我们没有乘车证,要是暴露了,就会判处死刑。”
  “呜——”列车脱离了地面的铁轨,飞向辽阔的太空。忽见车长跑进车厢来大喊:“梅蒂儿女士!”
  铁郎把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紧张地说:“暴露了吧!”
  “嗨!”梅蒂儿目光灼灼地看着车长。
  车长来到跟前说“这是你们二位的乘车证”他递过两张纸片来。
  “嗯?”梅蒂儿松了一口气,接过乘车证来看,果然是自己的。
  铁郎喜出望外,拿过一张来说:“这是我的车证。”梅蒂儿问车长:“在哪里找到的?”
  “在餐车的地板下。”车长回答。
  三个人一起跑进餐车去。车长揭开两块地板,底下有一个装着仪表机械的空槽,好象一个大柜子。一个穿夹大衣打领带的男青年,和一个穿连衫裙的女青年,躺在空槽中,已经气绝身死。铁郎认出这就是那两个偷皮箱的家伙,不禁惊叫一声“啊!就是他们!”
  “真可怜,”车长说。“由于开车的冲击,两个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那一男一女依偎着,把手按着胸膛,看样子是临死时想制止心脏的剧烈跳动。梅蒂儿滴下泪来,说“有力气也罢,有勇气也罢,随你心中燃烧着梦想之火,现在也毫无办法了。”
  他们转回车厢里的座位上,铁郎说:“我的头碰出过一二十个肿疱,也没有死,想起来也真幸运。”
  列车飞驰着,铁郎望着车窗发怔。

22.回忆的梦

  银河列车999号发生了故障,在宇宙空间停车七十四小时后又继续行驶。
  “下次停车站是‘菲美尔的回忆’……”车长只说了这半句,却不照例报告停车时间是多少,转身使走了。梅蒂儿诧异地说“菲美尔的回忆?在这条路线上,并没有这种名称的车站哪!”
  “车长确实说的是菲美尔的回忆,没有错。”铁郎证实说。
  “也许,他把什么看错了。”梅蒂儿猜测道。
  铁郎解不开闷葫芦,便找来一本“行车时刻表”,翻看了半夭,才找到下一站的名字,叫做“回忆的脸”,不叫“菲美尔的回忆”。
  “车长先生怎么看错了呢?”梅蒂儿说。
  是呀,铁郎也感到奇怪,一向报告准确的车长,这一次怎么乱说?
  只见车长端着一盘热气蒸腾的食物,又走进车厢来。他兴高采烈,举手碰碰帽沿,向梅、铁二人敬礼,说“哎呀!哈哈哈哈!对,对!”他走过梅、铁二人身旁,连声说,“谢谢你们给我纠正……谢谢,谢谢。”走到后面一节车厢的门口,他又发出笑声,“嘻嘻嘻,嘻嘻嘻。”
  车长的举动有些反常,引起铁郎满心狐疑。梅蒂儿说:“他好象很高兴。后面的车厢里有新的乘客。”
  “看样子很有趣,我去瞧瞧。”铁郎跑到后面车厢的门口,往里张望,不由怔住了。
  这是一节软席车厢,里面排列着华丽的沙发,比铁郎和梅蒂儿坐的普通硬席车厢舒服得多。不消说,这种车厢是给特别尊贵的旅客乘坐的。只见车长把托盘端到一个客人跟前,恭恭敬敬地说:“菲美尔女士,请吃饭吧。哦,你要喝点什么?”
  原来是这位女士弄得车长神魂颠倒了。铁郎只看见沙发的靠背上露出一个灰色的发譬。这种朝天髻,在地球上日本国内铁郎是见惯了的,多是老大娘们梳的旧发式。
  “不,你别担心,”车长又说,“饭钱就算了。我们银河铁道股份公司对各位乘客……
  “知道了!这种食物你还算快快当当地拿来了。我高兴吃,就吃。”
  车长似乎受宠若惊,转身出来,眼睛笑成弯豆芽,手舞足蹈,对站在门口的铁郎笑道:“呀,呀,铁郎君,嘻嘻嘻!”
  “喂,那个小鬼!”新乘客唤道,“给我拿个纸杯子来!”
  “你是叫我吗?”
  铁郎去找来一个纸杯子,给她送拢去,不禁吓了一跳。这位新乘客是个凶恶的老太婆:三角眼,塌鼻子,鲢鱼嘴,缺牙齿,样子很丑。她说:“我叫菲美尔,你呢?”
  “我叫星野铁郎。”
  “马上就要到达‘回忆的睑’了,那颗星是我的老家。嗯,你不知道,我好容易在遥远的星球上的学校毕了业,真是幸运啊!又顺利地回来了。对别人不好说,我每天过得多么悲惨,为了乘坐这趟列车,我节约饭钱来买车票,真够辛苦啦!不吃饭,身体太吃亏了!”菲美尔伸舌舔嘴,显出馋涎欲滴的样子,“你也挨过饿吗?”她问铁郎。
  “挨过,挨饿的时候多着哩,”铁郎回答道,“有时一两星期没有东西吃,我和妈妈光吃雪哩。”
  “什么?你懂得饿?那么,再见,再见。”菲美尔挥手赶铁郎走开,似乎怕他抢食物。
  铁郎默默地退出车厢,走到门口,又碰见车长用托盘端来几个玻璃杯,亲热地说“菲美尔女士,这是葡萄酒、白兰地和果子汁。”随后,他又乐呵呵地走开去。车长对老太婆如此殷勤,使铁郎心里很纳罕。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梅蒂儿说“那老太婆是个可怕的人。”
  “可是,车长先生好象挺高兴。”梅蒂儿说,“我看到车长这样高兴,还是第一次哩。”
  “我实在不喜欢菲美尔女士。”铁郎用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说。
  “嗯,”梅蒂儿指指车窗外面说,“那个星球就是‘回忆的脸’……”
  前方出现一个行星,形状有点象太阳系的土星。围绕着那个星球有两道圆环,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组成,好象给它戴上了两条石头项链。铁郎呆呆地望着它说“这是菲美尔的老家。”
  突然“嘣嚓”一声响,列车剧烈地震动一下,就翻滚起来。
  “哇呀!”铁郎在车厢里打滚,慌忙抱住座椅叫道,“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梅蒂儿也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说:“这是发生脱轨事故了,你瞧,列车闯进这颗星的石头项链中了!”
  忽见车长快步如飞地跑来,神情紧张,高声叫道“菲美尔女士,没有摔坏吧?”他由前面车厢跑向后面车厢,卷起一股风,两脚腾空而过。
  铁郎挤眉弄眼,指着自己的鼻子,向车长喊道“喂,我们这边,你好象完全不关心哩!”
  不料车长跑进后面车厢,菲美尔竟大驾起来:“你这个废物!你给我干的什么事?安全行车是你们的职务吧?嗯?赶快说明原因,立刻使列车返回轨道!”
  “哈,是的,就是。”车长唯唯诺诺,温顺得象一只绵羊。
  这边的梅蒂儿和铁郎听着菲美尔大发脾气,车长一味赔好话,都觉得莫名其妙。
  “嘣咚!”菲美尔一脚把车长踢出门来,车长跌了个脸朝天。“你这个糊涂虫!”菲美尔大吵大闹,“怎么办?赶紧去设法!不能慢吞吞的,我要快点回老家!回老家!”
  “哈,那个……”车长趴在地板上连声说,“很抱教,很抱歉。”
  菲美尔冲到车长而前,指着他的脸骂道:“你道歉也不能了事!你道歉能使列车不脱轨吗?设法去修呀!我要揭发你无能!”
  当她举起右手指着车长的时候,白色的背心敞开了衣襟,露出挂在腰间皮带上的机器,好象别着一支手枪。那机器的大小跟手枪差不多,形状却象晶体管收音机。钦郎一见,吃了一惊,低声唤道:“梅蒂儿瞧……”
  梅蒂儿已经看出了蹊跷,忍不住上前说:“车长先生,列车怎么会脱轨的?照理说你该早已发觉啦。”
  “呃……嘿,不……那是,嘿,那个……”车长似乎也有所察觉,却碍难直说。
  “如果车长什么也不能干,就赶快辞职吧!”菲美尔扬起头,傲慢的神气象一只孔雀。
  “菲美尔女士,”梅蒂儿愤慨地说,“不要不讲理,这不是因为列车本身的故障而脱轨的。”
  菲美尔两手叉腰,气昂昂地瞪着梅蒂儿,问道:“那么,这情况到底怎么解释呢?”
  梅蒂儿的大眼睛直盯着她的眼睛,口气强硬地说:“这次事故,是列车内有人故意引起的!”
  一听这话,菲美尔浑身一震,两眼翻白,不去正视梅蒂儿。但是仍然傲慢地说:“哼!请找到罪犯抓住呀!列车妨害犯要判死刑吧?”她转身走进后面车厢,又骂一句,“什么也不会干的猪猡们!”接着“砰”地一声关上门。
  车长不声不响地往前面车厢走去。铁郎看着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由很可怜他。梅蒂儿想一想,断然说:“罪犯就是菲美尔。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她妨害列车的目的。”
  “在她的皮带上,挂着一种什么控制装置。”铁郎说,“车长先生也怪,为什么那么怕她呢?”
  银河列车犹如火烧鳝鱼,蜷曲着翻倒在石链中的乱石丛中。那车长立在车门边,低头弯腰,好象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铁郎怀着满腹同情心,悄悄到车厢门口来探望,忽然背后一声吆喝:“小鬼!餐车在哪里?”
  铁郎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一脸凶相的菲美尔。铁郎指指前面说:“就在那边不远。可是列车内一切都翻转了,我想没有吃饭的地方了。”
  “那不要你管!”菲美尔怒声喝斥。随后瞧见车长垂头立在车门边,便朝他嚷道:“这个二流子乘客真讨厌!你怎么不管?”
  “混蛋!真叫人气愤!”铁郎的小眼睛冒火,跑到自己的座位前,不见梅蒂儿,便取下枪往餐车奔去。
  少时,梅蒂儿从盥洗室回来,见铁郎不在座位上,窗子边挂钩上的枪也不见了。她料定那个少年要惹事,赶紧跑去问车长“铁郎在哪里?”
  “铁郎君到餐车去了,菲美尔女士也在那里。”车长向前面车厢指着说。
  “糟了,”梅蒂儿慌忙往前跑,高声喊道,“铁郎!住手!”她想阻止一场凶险的拼杀。
  可是铁郎提着枪已经走进餐车了。他指着坐在桌边吃面包的菲美尔嚷道:“把你挂在皮带上的机器装置交出来!罪犯就是你!”
  “你要干啥?”菲美尔转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你看到了这个装置又怎样?”

  “你为什么使自己乘坐的列车脱轨?”铁郎质问道。
  “跟你屁相干!”菲美尔骂道,“你找死吗?”
  当梅蒂儿赶到餐车门口时,便听见“哧嘣”一声,白光闪烁,“哗啦!”餐车的门被打破了。“啊”梅蒂儿惊叫一声,慌忙闪开身子,躲到车厢的角落去。
  餐车里,菲美尔手上握着机器装置,站在铁郎面前说:“你别以为我软弱可欺!哼!”
  铁郎坐在地板上,枪丢在一边,龇牙咧嘴地叫道:“菲美尔,你究竟是什么?是机器人吗?”
  这时梅蒂儿跑进餐车,扶起挨打的铁郎说:“铁郎,你刚才跟她斗争算是白费劲。你的枪放射的能量,全被她那皮带上的轨道妨害装置吸收了,根本不管用。”
  菲美尔把双手抄在胸前,冷笑道:“哼!不要小看我,明白了吗?”
  车长也来到门外,背向菲美尔,低头站着不做声。
  “你到底看穿了我这装置啦,梅蒂儿女士,你倒是聪明伶俐呀!”菲美尔说着,怒冲冲地走过来,突然一挥手,狠狠地打了梅蒂儿一个耳光,同时喝道:“这是给你的奖赏!”
  梅蒂儿挨了一耳光,登时头昏耳鸣,闭了眼晴,踉跄倒退,几乎跌倒了。车长听见打耳光的响声,过来劝道:“得啦!菲美尔,你就息息气吧!”
  “什么?”菲美儿怒声说。
  “我说,你就息息气吧,菲美尔!”
  “你这自命不凡的东西,别和我交谈!”
  “讨厌!”车长大喝一声,举手一拳打在菲美尔的下巴上。她仰脸朝天倒下去。车长趁机抓住她腰问的皮带,“咔嚓”一声拉下来。皮带上就挂着那个轨道妨害装置。车长冷冷地说,“这东西给我代为保管吧!旅客!”
  “啊!”非美尔坐在地板上,伸手大喊,“还,还来!那是我的东西!”
  车长把皮带卷在那个机器装置上,捏在手中说:“如果你老老实实地呆着,我就悄悄地保管到你下车……要不然的话,就照规章办事,把你抛到宇宙中去,旅客!”
  现在车长也不称“女士”了,竟冷冰冰地叫“旅客”,显出强硬的态度。菲美尔惊出一头汗,可嘴巴还不示弱,说:“你怎敢把我……”
  “前不久有一个不安份的乘客,就被我从窗口抛出去了,车长说。
  “那不是假话!”铁郎从旁证实。
  原来,当银河999号列车刚刚离开地球,飞上宇宙时,有个旅客突然拔枪射击,强迫列车返航,便被车长抛出了列车。那情景铁郎记忆犹新,至今还挂念着被抛到太空去的旅客,不知尸骨落在何处。
  “混蛋!呸!”非美尔又骂道。她虽然嘴硬,但是声音却有些发颤。随即气冲冲地转回她的车厢去了。
  车长又站在车门边,做出“低头请罪”的姿式。铁郎说:“车长先生一发怒就很可怕哩。”
  “车长先生好象很熟识菲美尔。”梅蒂儿说。
  他俩转回自己的座位,车长忽然又进车厢来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列车一会儿返回执道就开车,下次停车站是‘回忆的脸’,停车时间六十四小时二十四分!”
  “呜——”汽笛声大作,宇宙列车拉直了身驱,穿过石头项链,象蛟龙一般扑向星球转瞬之间,便降落在车站上。站上的房屋跟地球上相同,铁郎看了,感到异常亲切,好象回到老家一样。
  车长走进后面车厢说:“菲美尔女士,这是‘回忆的脸’车站,你回到这里来了……”
  心怀不满的铁郎走到门口张望,口里咕哝道:“真奇怪!列车妨害犯不送交公安警官,就这样放了吗?”
  究竟菲美尔是怎样用她的机器装置使列车脱轨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干,这些,没有警官审询,她当然不会说。因此始终是个谜。不过,后来铁郎还是把这个谜猜破了。
  当下菲美尔默默地站起身来,提起旅行皮箱,默默地走出车厢,踏上站台。车长一直送她到车门口。铁郎把头伸出车窗,目不转睛地观看菲美尔的举动。只见她立在站台上,默默地取下脸上的面具,扔在地上,那张凶恶的老太婆面孔突然变了,变成了一张青年美女的瓜子脸。铁郎诧异得失声叫道:“咦!”
  菲美尔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仍然满含怨恨地瞪着车长。她哇啦哇啦地吵骂道“你象从前那样,一点没有变哩,无用的男人!你怎么仍旧没有变?还在继续追求你那空虚的梦吗?……从前给我讲的话,你的什么梦啦,什么希望啦,究竟要到几时才得实现呢?哼!不,你决不会实现的!一辈子愚蠢至极!哼!继续追求你的梦吧!依旧无用的男人,死在沟边路旁吧!……你这蛆虫!蟑螂!无能的废物!”说到这里,菲美尔猝然转过身子,叫道“好啦!再见!”昂头挺胸地走出车站去。
  车长被骂得狗血淋头,竟大气儿不出。旁边的铁郎却气歪了嘴脸,浑身打颤,好象菲美尔骂的是他。梅蒂儿微笑道:“原来,菲美尔改变了面貌来观察车长先生,来试探他。”
  铁郎提起枪,撒腿往外跑。他赶到车门口,冲菲美尔大叫一声:“站住!”可是车长伸开胳膊拦住车门,不放他下车。“算了,铁郎君,算了!”车长反而劝他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菲美尔提着皮箱,已经走到车站出口了。铁郎不肯罢休,爬上车窗,把脑袋伸出窗外,张开蛤蟆般的大嘴,朝着菲美尔的背影,象喇叭播音一样大喊:“蛆虫,蟑螂是你!你总会被人打得落花流水,猪锣!”末后,又拼命吼叫“见鬼去吧!”
  如此这般,他还不解气,坐在车长背后,又喘又抖。
  “谢谢你,铁郎君。”车长低声说,“我如果能够成为大财主,菲美尔就会满意了。唔,当菲美尔上车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是她了……她是我从前的未婚妻。年轻的时候,我和她一同仰望星空,畅谈未来。我、我把青春全献给她了,我的青春和她同在。但是我决不后悔,那是我平生最有意义的生活。是的,我怀着梦想,身心就会年轻活泼,无所畏惧。那些美好的回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这就很好啦,铁郎君。”

23.龙卷风

  宇宙列车快要到达一个星球时,车长走进车厢,手上拿着列车运行记录单,照例垂手立正,报告站名:“下次停车站是……”
  “呼噜——!”铁郎张着蛤蟆嘴,鼾声好象吹喇叭。
  车长定睛一看,梅、铁二人面对面坐着,靠在椅背上,都歪着头睡熟了。车长笑道:“哦,对不起,嘻嘻嘻……”随即踮起脚尖,轻脚轻手地走过车厢去。他不想打扰这两位旅客的好梦。
  “呼噜——!”铁郎的鼾声传到辽阔的太空,列车开始着陆了。汽笛声大震,惊醒了铁郎。他睁眼一瞧,车窗外面出现一片木板房屋,屋脊鳞次栉比,尽是旧式建筑。
  他俩提起旅行皮箱,走出车站,铁郎手搭凉棚看去,只见街道两边的房屋,就跟“明日的星”上一样。木板墙壁发黑了,屋顶的席子也破了,显示出这星球的历史悠久,文化古老。铁郎觉得,这些房屋,比地球上他和妈妈住过的铁皮小屋更坏,简直象纸折的玩具。
  银河铁道指定的旅馆,是一栋破旧的大瓦房,墙壁是用席子做成的。旅馆的老掌柜见梅、铁二人提着皮箱进门来。便说:“你们是999列车的旅客吗?好,房间在二楼,先去休息,等一会儿给你们送饭来。”
  楼梯笔陡,踏上去木板就“嘎吱嘎吱”地叫,铁郎生怕它陷落下去。房间倒十分洁净,地板上铺着榻榻米,两个铺位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可是铁郎觉得设备寒伧,不由想起在“明日的星”上吃过的苦头,担心在这里又会遇到小偷。
  “喂!饭来了!”一个女子端着木托盘,在门口喊叫。
  啊呀,好大两碗米饭,冒尖尖地堆起来,好象两顶高帽子。两个盘子各盛两尾大鱼,外带两碗汤。铁郎又惊又喜,连忙接过饭菜,摆在小桌上。
  梅蒂儿捧着饭碗笑道:“虽然饭盛得过分多了,可是很香。”
  铁郎拿起筷子笑道:“嗯,这饭好吃,我可不嫌多哩。”
  他俩开始吃饭。少时,那女子又走来,“咚哒”一声,丢进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铁郎嘴里咬着鱼,拾起来看,却不知是啥玩艺儿。
  “这是什么?”他问梅蒂儿。
  “那是古代的收音机。”
  “这东西也能收听吗?”
  “有那个作用。”
  饭吃完了,铁郎的肚子胀得象足球,连出气也困难。那个女子又端着托盘,出现在门口说:“请喝茶。”
  梅蒂儿接过茶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娜美,”女子说,“我是这个旅馆主人的女儿。服务不周到,请原谅。”
  她包着头巾,身穿奶色短衣、灰色长裤,拴一条白色围裙。金黄的短发,从头巾下面散出来,黑亮的大眼睛,秀丽的瓜子脸。她站在门口,并不进屋。忽然一只黄猫走来,向她“妙妙”地叫。娜美马上赶开它,赶到走廊上,两手叉腰,大声训斥道:“你进客人的房间去偷嘴,就打死你!”
  黄猫吓得尾巴直抖,赶紧逃开了。铁郎见她训猫,觉得很有趣。
  夜里,人们都睡了。铁郎刚躺上床,便听见一阵敲打的声响“咚叭!咚叭!咔咔咔!”仿佛就在他的床头上钉什么。他心里焦躁,坐起身来,龇牙咧嘴地吵道:“闹得要命!睡不着觉,一点儿也不愉快!”
  “咚咚!叭叭!咔咔咔!”窗外继续敲打,铁郎翻身下床,嚷道“深更半夜,到底是谁在胡闹呀?”他奔过去拉开玻璃窗,啊!窗子外面,横一块竖一块地钉上了许多木板,遮得严严实实,连苍蝇也挤不出去。铁郎大惊,心想,“这旅馆要干什么?”连忙唤醒对面铺位上的梅蒂儿,指着窗子说:“窗子被钉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梅蒂儿也吃一惊,赶紧下床去开门,却听见门外“咚叭咔咔咔”地一阵敲,房门也被钉死了。
  榻榻米上摆着两个花布坐垫,作为房间的凳子。铁郎双膝跪在坐垫上,屁股坐着脚后跟,身上只穿着汗背心和短裤,倒不觉得冷。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门窗,心头打鼓,怀疑这是个坑人的黑店。
  突然,房顶“嘎嘎”作响,紧接着狂风大作,房屋摇晃起来。铁郎跌了一交。霎时间,房倒屋塌,地板破裂,榻榻米翻起来,他和梅蒂儿滚在草席堆里。

  “世界的末日到了!他惊叫道,“梅蒂儿!你在哪里?”
  一阵猛烈的暴风,把这栋旧式楼房搅得稀烂。门窗脱落。玻璃渣乱飞,橱柜、桌椅、木盆、瓦钵、收音机……各种家具随风翻滚。妈呀!铁郎也象木捅一样翻筋斗,从楼上栽到楼下。
  暴风卷起无数碎木板,好象枯叶一样漫天飘扬。铁郎身不由主,也要跟着木板翻上天去,亏得他的手脚麻利,一把抓住一根水管子,才稳住了身体。那管子翘着龙头,下端栽入地下,象一根竹杆。铁郎用双手死死抓住,身子竟象一面破旗似的随风飘摇。水管子都扭弯了,幸而没有断。只听见风声犹如一万只猛虎怒吼,建筑物纷纷坍塌,一片响声震撼天地。铁郎睁开眼睛,见梅蒂儿也抓住旁边一根水管,身子同样随风飘扬。他惊惶地喊道:“梅蒂儿,不得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好象是遇到台风了!”
  一个铁皮罐头盒子,“咣”一声,落在木块、石头堆上暴风突然停息。这时,天色已经大亮。梅蒂儿站起身来,觉得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四周异常平静。铁郎象树上的猴子,还抱着水管,手搭凉棚了望。忽又惊诧地叫道:“怪了,前面二、三百公尺的地方,房屋和树木都好好的,一点儿也没有倒塌!”
  “真的?”梅蒂儿站在废墟上,愕然四顾。
  “单单刮倒了中间这一片房子,这是什么怪风?”铁郎骇然地说。
  “这不象台风,可能是龙卷风吧?”梅蒂儿说。
  啊!龙卷风真厉害,把房屋象老鹰抓小鸡似的,凌空摄去,只留下一片废墟。周围两三百米以外的建筑物,却都平安无事。
  “糟了!我的乘车证不见了!”铁郎在身上乱摸。其实他的身上只穿着汗背心和短裤,并没有一个口袋。他叫苦连天,急得团团转。乘车证被龙卷风刮去,那可不得了,若让别人拾得,拿去乘列车,铁郎就倒霉了。因为银河铁道是只认车证不认人,别人拿去冒名顶替,硬说他就是星野铁郎,即使车长也没有办法。
  “我的乘车证也不见了,皮箱也不知刮到哪儿去了。”梅蒂儿说。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抛锚了?”铁郎愁眉苦眼地说。
  可是梅蒂儿却不着急。她认为这个“现在的星”,比“明日的星”好得多。她暗自寻思道“继续旅行,铁郎凶多吉少,只要铁郎同意,我们就在这个星球上住一辈子也行。”
  这时,旅馆的老掌柜走到废墟旁来,高声问道“嘿!不是给你们发出过大风警报吗?可你们还是脱了衣服,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呀!”铁郎转过身,惊讶地说,“老大爷,你还活着吗?”
  “这是突然发生的龙卷风吧?”梅蒂儿问道。
  “你们真的没有听见警报吗?”掌柜又问。
  “哪有什么誓报!”铁郎以为他纯粹是骗人,撅着嘴说。
  “不,”梅蒂儿的脸“刷”地红了,忙说,“铁郎!你还记得他们给的收音机吗?那就是给我们收听瞥报的。”
  “这场风暴来得很突然,一下子围住半径一百米的地区,把一切东西都卷跑了。”老掌柜正说着,他的女儿娜美也来了。谈起昨晚的风暴,娜美惊魂未定,不住摇头咋舌,显然也吓坏了。
  “你们为啥把门窗都钉死了呢?”铁郎心里仍然怀疑客店的父女弄鬼。
  “钉门窗就是预防台风嘛,”老掌柜说,“可是这龙卷风太凶了,预防措施完全不起作用。”
  铁郎怀疑地鼓着纽扣眼,对娜美说“我们丢失了乘车证,你们的房子也毁了,这下大家都麻烦啦!”
  娜美微笑道“我们的房子,算不了什么。”
  父女二人走开去。梅蒂儿和铁郎无处可去,只有往车站走。铁郎侥幸地想:如果又象在“明日的星”上那样,乘车证失而复得,那就好了。
  车站门前,有一坡台阶,他俩走上半坡,就坐在石级上。梅蒂儿说“没有乘车证,是不能进站的,只好在这儿等机会吧。”
  街上的过往行人川流不息,男女老少,衣著都很简朴。有戴草帽的,有包头巾的,有推小车的,有提篮子的。他们看见梅蒂儿穿着黑色睡衣,铁郎穿着背心和短裤,用手支着腮帮发呆,不免觉得奇怪。铁郎见他们尽看自己,心头厌烦,便咧开大嘴,伸出舌头,做个鬼脸说“怎么啦?我们是马戏班的吗?”

  戴草帽的老头说:“他们是迷了路吧?”
  一个男孩说:“是不是饿了?”
  包头巾的老奶奶说:“他们是淘气惹了祸么?”
  围观的人们议论着散去了。铁郎坐在梅蒂儿背后,转着眼珠想一阵,忽然哼一声。梅蒂儿回头瞧瞧,见他的蛤蟆嘴撅得象一把瓢,满面不高兴。
  “怎么啦?铁郎?”
  “我一想到那旅馆的父女两人的笑脸,就不放心……也许乘车证就是他们……”
  “铁郎!”梅蒂儿沉下脸说,“不该怀疑这儿的人们!”
  “可是,要有乘车证,才能上车呀l”铁郎争辩说。
  “不要紧,车证一定能回来。这儿是个好地方。”梅蒂儿信心十足地说。
  过了一阵,忽见戴草帽的老头端着一个碗走来,递给铁郎说:“吃点吧。”
  包头巾的老奶奶,也用木盘托着一个碗,双手递给梅蒂儿,说:“别发愁,打起精神来,迟早一定有好消息的。”
  “谢谢,”梅蒂儿接过碗说。
  嗬!碗里盛的是汤面,一个荷包蛋,一只大虾,三个豆皮肉卷,多么丰盛呵。这些食物挺合铁郎的胃口。他吃着面笑道“这地方的人真善良呀,梅蒂儿……”
  “是的,”梅蒂儿用筷子挑起面,说,“这儿都是和蔼可亲的人。”
  铁郎举眼看去,城市的人烟异常稠密。那千家万户的木饭小屋,屋顶上有的盖铁皮,有的搭蔑席,因为怕风刮跑,或压石头,或钉木条,显得五花八门,百孔千疮。铁郎觉得,这里跟自己生长的地方一样,象个贫民窟,千家万户中,找不出一间好屋子来。可是,尽普生活不富裕,这里的人却大方好客,乐于助人……
  天黑了,车站空荡荡的,仍然不见有人拿着他俩的乘车证来乘车。铁郎神情泪丧,心如油煎,说:“乘车证找不到怎么办?列车要停多久,梅蒂儿?”
  “车长报告站名的时候,我在打磕睡,没所清楚”
  “列车要是开了怎么办?”
  “就在这儿同我一起生活嘛,”梅蒂儿微笑道,“铁郎,不愿意吗?”
  他俩坐在石级上,昏暗的路灯照着,四周不见人影,也没有车辆,一片沉寂。铁郎默默地转着念头,半晌不吭气。
  “这星球的人非常可爱,住在这儿,生活一定很愉快。怎样?铁郎!”梅蒂儿看着他又问。
  “要是象在明口的星上那样,遇见一个人扔出乘车证来就好了。”铁郎说“我不想留在这里,不管怎样,我非要到达给我机器身体的星球不可!”少时,他用更坚决的口气说,“就是999号列车把我抛下,找也要乘别的列车去……一定要到那个星球去,因为我向死去的妈妈起过誓。”
  梅蒂儿凝视着铁郎,心潮起伏,默默不语。
  他俩坐了许久,十分困倦了。梅蒂儿将头埋在膝头上打盹。铁郎蜷着腿,睡在石级上,象一只小狗。半夜过后,他俩居然睡着了。
  “恍咚”一声响,把铁郎惊醒了。睁眼一瞧,两只皮箱丢在面前,他慌忙爬起来,只见皮箱上搭着黑色长大衣,那是梅蒂儿的。他的灰色斗篷丢在地上,斗篷上放着宽边大凉帽;两张乘车证,端端正正地摆在凉帽边。
  “梅蒂儿!乘车证回来了!”铁郎嚷道,真是喜从天降,他乐得大声欢呼,“好啦!乘车证和衣服、皮箱都回来了!”
  旅馆的父女俩站在台阶下,老掌拒背着手,娜美把手插在裤袋里,灯光照着,他俩的脸上笑容可掬。梅蒂儿很欢喜,忙说:“谢谢,你们费心啦。”
  娜美的大眼晴闪耀着兴奋的光泽,笑道:“这些东西四处飞散,为了寻找它,耽搁了很久。请你们原谅。”
  “唔,”老掌柜补充说,“我们请求大家帮忙,全城的人都出动了,到处寻找,终究给找来了。”
  “真难为你们啦!”梅蒂儿说,“我以为这些东西和房子一起,被风刮跑了哩。”
  “难道就没有人想用这乘车证来乘列车吗?”铁郎举起车证问道。
  “我们从不乱要别人的东西,”娜美正色说。
  “我们只要肯劳动,任何时候都可以买到车票。”老掌柜说。
  “我们是自信的,”娜美又说,“别人有的,我们也会有。大家都有这种信心,哪怕是不长草木的荒野,也能靠劳动生活。”娜美转身去扛起两根木料,用自豪的口气说,“风暴刮跑了房子也不要紧,我和爸爸同心合力又把它修起来。”
  老掌柜也杠起木料,跟着女儿走去。铁郎的脸,臊得象猴子屁股一样红。他觉得自己不识好人,比梅蒂儿差远了。
  “这儿的人们,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他们不会眼红别人的东西。”梅蒂儿说,“下次经过这儿的时候,也许这个‘现在的星’,会变得认不出来了。”
  他俩穿上衣服,拿着车证和皮箱走进车站。铁郎心悦诚服地说:“这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星球!”
  当宇宙列车离开“现在的星”时,铁郎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留恋地望着那个星球。可爱的人们啊!何时再相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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