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来运转  2

第四章 

    星期天早晨。 暖阳融融,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滋养著窗台上三盆翠绿色的植物。前阵子男 主人照著园艺书的教法,将一盆翠昙分栽成三盆,省得家里的宠物蛇一天到晚嚷 嚷零嘴不够吃。光线筛落枝叶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映成缤纷的散影。 夏攻城捧著一本评论杂志,满足地陷进客厅沙发上。难得出清了高密度的工 作量,没有嘈杂的电话声干扰,他终於可以好好翻一翻买了三个多月的旧杂志。 虽然古人有云:夏日可畏,对他而言,能舒懒地捧著一本杂志躺在客厅里, 耳根子安静超过三分钟,他就感到天下太平了。唉,生活满意度降到如此低标, 想想还真是可悲。 说到安静,那只聒噪的小笨蛇跑哪儿去了? 举目一看,窗台上那只睡到翻肚的白影子,不是她是谁? 由於时序已进入九月,一般中小学生已经开学了。为了不让玉京子没有上学 一事显得太引人注目,他严格要求她不可以再每天跟著他上下班。 所幸她最近把居家环境的路况摸得很清楚,自己出了门已经知道要如何回家, 他也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四处遛达。 平时,她的生活重心还是放在「吃」与「睡」这两件事情上,最喜欢的活动 莫过於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再来就是变成蛇的样子,躺在窗台上晒太阳睡大觉, 睡到连肚子都翻过来,其乐无穷。 「咦?」 他好奇地走到酣睡的小蛇前,伸出手掌在她身旁比画一下。 唔,干什麽?玉京子被他的轻触吵醒,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别动。」他转头走向书房,不一会儿,拿了把三十公分的铁尺出来。 哇!我做错什麽?她以为自己快挨扁了,掉个头火速想溜。 「不是叫你别动吗?」蛇尾巴被他一把按住。 呜,不要,不要!不要打我,那个马桶坏掉不是我弄的…… 预期中的铁尺没有落在身上,反而是轻轻摆在她的身体旁边。 夏攻城替她头尾量了一番。二十七公分,嘿!真的变长了。 「才三个多月而已,你就增长了十二公分。」他不禁很得意。「我第一次养 「宠物」就有这种成绩,真是不错。」 原来如此!玉京子跳下地,化为小女孩的形体。 「发育期的动物本来就长得比较快。」 咦?不只「蛇」的身躯增长了,连她化为小女孩的模样时,年纪也相对成长。 两人日日见面,他还没有太大的感觉,直到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她已经不 再是十一、二的小孩子,而是十五、六岁的青春期少女了。 「可是,蛇长到一定程度不是会蜕皮吗?为什麽你一点「脱壳」的现象也没 有?」 他搔搔下巴打量。 「我也不知道。」玉京子愣了一下。「对呀!为什麽没有呢?」 夏攻城摇摇头。真是败给她! 「算了,反正你本来就不是正规的蛇,发育异常也是很正常的事。」 「什麽意思叫做异常又很正常?」玉京子抓起他的手臂咬一口。 「本来就是!」他认真地解说。「一般的蛇动不动就把自己蜷成一团,你却 很少有类似的行为。每回都是整个身体拉得长长的,顶多偶尔摆摆尾巴,一点「 蛇样」都没有。」 而且,他也没看过哪只蛇会像猫一样,睡到太舒服还会肚子朝天翻过来。 「你说得仿佛我是基因突变似的。」她抗议。 「嘿,不错!你连「基因突变」这麽先进的词儿都学会了。」 「我活了五百多年,以前没钻进壳里的时候,飘到好多大城市观察过你们人 类的生活。你没看,那些电视电话洗衣机,你只要讲解过一次,我自己都会用? 我可不是那种跟不上时代的老妖怪!」她越抗议越大声,眼睛气得圆鼓鼓的。 「好吧,那就算你是跟得上时代的小妖怪好了。依照你三个月就成长好几岁 的速度,说不定半年之後你看起来就比我老了,小怪物。」今天心情不错,他很 有兴致招惹她。 「你居然在一个淑女面前说她老!」玉京子抢起棉布坐垫,没头没脑对他就 是一阵乱打。 夏攻城大笑,童心一起,两个人你追我跑,你闪我找,打打闹闹得不亦乐乎。 他呼吸也乱了,刘海也散了,休闲衫下摆有一半被拉出裤腰,整个人看起来不修 边幅,却比平时端健整齐的样子更迷人。 铃——铃——电话声突然大响。 「等一下,中场暂停!我先接电话。」他喘著气,举起一只手格开她不肯罢 休的大抱枕。「喂?」 「城,是我,你现在有空吗?」文雅若迫切的嗓音传过来。 「嗯,有事吗?」他回头做一个警告的表情,不准她再偷袭。 玉京子悻悻然地扮了个鬼脸,沉进沙发里翻漫画去。 「我糗了。」文雅若叹了口气。「我待会儿赶著和客户吃中饭,车子开到一 半居然「大姨妈」来了。我目前在你家楼下,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盥洗室?这附 近找不到公共厕所。」 「没问题,你上来吧。」 他挂上电话,立刻拨一通到楼下警卫管理室,通知他们放行。 「有客人呀?」她一翻身跪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是谁是谁?我认识 吗?」 看著她澄澈透明的眼,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文雅若与自己的关系。 「只是一个朋友,你和她不熟。」他模棱两可地带过去。 叮咚!门铃适时响起来。 既然是她不熟的人,那就没什麽好玩了。玉京子翻了个身,变回小白蛇的身 形,悠哉地游回窗台上,继续晒太阳。 「城,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文雅若人还在玄关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夏攻城只是笑一笑,指著身後的走廊底端。「厕所在里面,请自便。」 文雅若打量他散乱的头发和衣著,眼中有著抹不去的好奇。但,她依据两人 交往的默契,什麽也没问,直接往厕所走去。 这声音好熟哦!玉京子从盆栽後面探出一颗头来,开始搜寻自己的记忆。 啊!对了,上回夏攻城把她弄丢的那个夜晚,不就是与这声音的女主人吃饭 和约会吗? 「哼!」她跳下地来,变回少女的模样,脸颊和樱唇都气嘟嘟。 夏攻城看她刚才还一副笑脸娃娃的样子,转眼间就翻脸不理人了,不禁好笑。 「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你上次把我关在箱子里,不让我吃晚饭,还把我丢在外头,不让我进屋子 里,就是因为跟她约会对不对?」烟硝味很浓。 「对。」他也答得很乾脆,轻松自若地坐回沙发里,继续翻最新一期的地理 杂志。 厚!连遮掩一下都不肯!「重色轻友,不顾江湖道德。」 「姑娘,我认识她快十年了,认识你才不过几个月,我如果为了你而爽她的 约,那才叫做「不顾江湖道义」。」 呃……也对啦! 慢著,玉京子心中突然产生危机意识了。 「夏攻城,夏攻城!」她急急忙忙跳进他身边的空位,眼巴巴盯住他。「她 不会是你女朋友吧?你会不会娶她?她会不会变成这里的女主人?」 他白她一眼。「居然连名带姓的叫我?没礼貌。」 「快啦!你快说嘛!」她急了,拚命摇晃他的手。 他当然不可能和雅若发展到那种程度。如果两个人有机会结为连理枝,一开 始就凑上眼了,也不会厮混到现在只是彼此的性伴侣而已。 可是,看这女娃儿急得扑扑跳的样子,他不禁好奇了。 「我要娶谁当家里的女主人,跟你有什麽关系?」 「当然有!」玉京子大叫。「你们两个还没有结婚,你就已经把我踢到边边 去纳凉了。如果哪一天她进门当女主人,我看我连个放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嗯……「你」也没有脚好吗?」他深思之後回答。 「这不是重点!」她快抓狂了。 夏攻城越想越好笑。搞了半天,这妮子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他微微一哂,舒慵地伸展一双长腿,杂志懒懒翻到下一页。 「好吧,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会为你找到一个既有爱心又有耐 心的新主人,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喝!玉京子倒抽一口凉气。他言下之意就是,要、牺、牲、她、罗? 哇!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她气得蹦蹦跳,拿起抱枕又想给他一顿好打。 「哈哈!我跟你开玩笑的!别闹了!」他大笑了一声,赶快格开她的武器保 护自己。 突然间,攻击的抱枕在半空中停住,跳到他背上扑打的小女生也跟著顿住, 夏攻城顺著她的眼光看过去—— 文雅若已经清理好自己,站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们。 这是真的吗?她记忆中那个严肃古板、机械无趣的学长,竟然很不优雅地卧 倒在沙发上,身上压著一个玲珑可爱的少女,两个人正在……打枕头仗? 「城,她……她是谁?」文雅若结结巴巴的。 他清了清喉咙,从沙发上坐正,不忘警告性地瞄蠢蠢欲动的小笨蛇一眼。 「她是我朋友的女儿。他们夫妻俩有事出国,小孩托我帮忙照顾几天。」这 套轻描淡写的说法俨然已规格化。 「喔……」文雅若的神情依旧有几丝茫然,疑惑的眼神轮流来回於他和少女 之间。当视线对上少女充满敌意的双眸时,不解的色彩更加明显。 「这位大姊姊,你先听我说……」玉京子觉得有必要跳出来巩固自己的居住 权,大家四四六六先讨论清楚。 「闭嘴!」茶几上放了一钵翠昙花瓣制的脆糖,他当机立断,拿起一把塞进 她嘴里。 「唔,不是,唔……我总要……大家先讲清楚……唔,死夏攻城!你不要再 拿一堆东西塞进我嘴巴里!」 文雅若的下巴掉下来。他们,正在闹著玩儿吗?夏攻城和一个年轻女孩?噢! 她的心脏再不能承受更多了。 「来,雅若,我送你出去。」他最好抢在这只笨蛇让他们俩都糗到之前,把 客人请出门。 「糟糕,我的午餐约会快来不及了。」她猛然醒悟,提著包包飞快往外走。 夏攻城赶上前去帮她拉开铁门。 文雅若在他旁边停顿几秒钟,又若有所思地看著身後的少女一眼。 「城,找个时间聊聊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微讶地望著她。她很少用这般正式的口吻,向他提出纯社交的邀约。 「好,你再打电话给我确认时间。」 文雅若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喀兹喀嚓、喀兹喀嚓…… 身後的女孩还在努力消化塞进她嘴里的一大堆脆糖。 唔!终於吞下去了。 「总有一天晚上,我会趁你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一口咬在你的大动脉上, 把你毒死!」她撂下狠话。 夏攻城经过沙发时,拾起总是没办法一口气读完的杂志,不疾不徐地往书房 走去。 「姑娘,那也得你是一只有毒的蛇才行!」喀,书房门掩上。 对喔!玉京子只能瞠瞪著那扇碍眼的门,徒呼荷荷。 ※※※ 老天爷为什麽不愿意多给她一点的眷顾呢? 玉京子沮丧地坐在公园长椅上,踢著脚上的草皮出气。 虽然只为了他三天前的一句玩笑话,就让她担心得连花也吃不下,觉也睡不 好,实在是反应过度了一些,可是……她就是无法不担心呀。 她已经化为肉身,无法再像以前一样,一不开心就飘到老远的地方去,换个 环境来玩玩。这具肉身会乏会累、会渴会饿,她又举目无亲,一切只能仰赖收容 她的主人。 然而,看夏攻城那副没要没紧又没诚意的样子,哪天她如果真的被踢到大街 上去,变成一只「流浪蛇」怎麽办? 她烦厌地踢开一颗小石头。 唉,当初那个送她一颗蛋的姊姊曾经说:无论人、妖、精、怪,到这世间上 来走一遭,都是因为有著不为人知的使命。待「使命」之後,才算功德圆满。 那麽,她的使命是什麽呢? 重生的三个半月以来,她每天努力在等,也没见到什麽使命掉到她头上!後 来她还担心是自己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使命」找不到她,所以她赶快黏著夏攻 城,硬要跟著他去公司上班,看看她人到了外面,「使命」会不会比较容易找上 门。 可是,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使命还是无消无息,难道她就要这样一辈子耗 在夏攻城的家里吗,虽然耗在他家其实也是不错的啦,有得吃、有得睡、有得玩、 又有一片胸膛可以取暖…… 不行不行!她不能玩物丧志。 唉!人生……呃,蛇生茫茫啊!使命,使命,你究竟在哪里呢? ※※※ 电梯门打开,又关起来。 掩上时,镜面钢板反映出站在门前的男人,两眉紧蹙,眼睛焦点迷离。 电梯门打开,又关起来。 镜面钢板里,那个男人的身影仍然在,左手的公事包换到右手,眉毛已经舒 展,脸上的表情却转为疑惑不解,偏著头像是在寻思些什麽。 电梯门三度打开。 「先生,你到底要不要进去?」身後响起抗议之声,男人才大梦初醒。 「对不起。」 夏攻城立刻进入小空间里,按下二十七楼的数字键。 今天下班後,他应文雅若之邀,出来吃了一顿告别晚餐。 「我已经找到一个想认真交往的对象了。」她劈头就来个开宗明义篇。 「嗯。」他没有太大反应。 「所以我们每个星期五的固定约会恐怕要取消。」她很遗憾地接下去,「你 知道的,男人不会喜欢自己的女人在与他们交往的同时,还与另一个男人上床。」 「好。」他能理解。 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他先叫停,就是她先叫停,所以他并不意外。 之後,他们在平缓徐和的气氛下安静用餐。 他本来以为今天晚上会就这样结束,直到服务生端上甜点之後,文雅若突然 爆发开来。 「学长,有件事情我忍很久了,既然今天算是我们某种程度的结束,我就把 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和你分享,你随便听听吧!」 正在享用红莓起司的他微微一愕,慢慢放下手中的小叉子。 「请说。」很有礼貌、很得体的回答方式——面对与他睡了好几年的女人。 文雅若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为何突然激动起来,但,她就是开始不爽了。 「学长,我们两人也维持了数年的亲密关系,你知道我为什麽从来没有爱上 你吗?」她喝了一口冰水,放下杯子时,力道稍微重了一点。 「为什麽?」虽然他就算不搭腔,雅若仍然会继续往下说,但是他仍然很配 合地问了。 「因为,」文雅若深呼吸一下。「很抱歉,我要说出伤人的话了,因为你实 在是太「机器人」了。」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跟你在一起,就像跟一部电脑一起生活没两样,我输入什麽资料,你就会 给我相对应的output. 一对A ,二对B ,三对C ,绝对不会出现任何误差,同样 的,我也永远不必期待任何惊喜,生命中毫无任何乐趣可言。」 他被攻击了吗?夏攻城开始寻思。 「我本来也曾经对你抱持微弱的希望,可是,你知道真正让我幻灭的事情是 什麽吗?」她又激动地喝了一口冰水。 「什麽?」其实他仍然没有必要搭腔,他还是配合了。 「和你上床!」子弹疾射而出。 夏攻城挑高一边眉毛。 「哦,不,别误会,不是你的表现不好。事实上,一切正好相反,就是因为 你的表现太好了!你的手、你的脚、你的唇、你的身体、你的一切和一切!你是 和我发生过关系的男人里面,床上技巧最好的一个。」她激动地挥挥手。「你知 道这代表什麽吗?」 「什麽?」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杯子移开桌子边缘,以免她太过激动,害它 粉身碎骨。 「学长,看看你,你是一个如此严谨、冷肃、洁癖、稳重、保守、僵化、正 直……总之就是无趣的男人!」她挥舞双手,努力想找出适当的词汇来表达。「 像你这种不知变通的老古板,床上工夫根本就不该有任何让人值得期待的地方, 可是你的表现却如此完美,这只证明了一件事。」 「什麽事?」他好像旁白的配音员。 「你根本就把「上床」也当成工作的一种。」她瘫进椅子里,仿佛用尽了全 身力气。「你就像在处理一件公事化的行程,发挥你完美的学习能力,只为了把 自己的技巧练习到让人无话可说的地步,一如你在面对其他工作的态度。」 他挑高一边眉毛。 「当我发觉这项事实的时候,我简直快崩溃了。」她近乎无力地望著他。「 我,永远没有办法去爱一个把上床视为例行公事的男人。」 一阵沉默。 「嗯。」他缓缓点头,脑中咀嚼著她透露的点点心得。 他的反应让她长叹一声。算了,这本来就是预期中事,她真是疯了才会认为 他有可能参与这项讨论。 「谁知道呢?或许问题出在我这一方吧!我不够好,所以无法引发你的热情。」 她开始收拾身边的包包,准备走人。「与其跟我厮混在一起,或许你应该去找另 一个更适合的女人,譬如那天在你公寓里的小女孩,她就是你的救赎也说不定。」 「什麽!?」他终於有比较明显的反应。 从他抱回那盆问题重重的翠昙开始,被黏缠到快叫救命的人可是他!他躲都 来不及了,还反过头去自找苦吃? 「如果你觉得两个人的年纪差太多,那就收她当乾妹妹,或是乾女儿,随你 高兴,总之去黏著她吧!」她很乾脆地丢下最後几句临别赠礼。「起码与她在一 起的时候,你还会显露出一些人味儿,再会。」 於是,他为期四年零两个月的性伴侣,在令人措手不及的结论中,与他画下 句点。 去黏著那只小笨蛇?笑话!如果雅若知道她的真面目是什麽,今天晚上的结 论绝对会是:赶快去找个道士吧!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你身上多了点妖味儿。 什麽没有人味!他没有人味儿,难道还一身蛇味吗? 去! 他嘀嘀哝哝地出了电梯,打开自家大门。 室内一片安静,窗台上没有一只打盹的蛇影儿,沙发上没有一个坐没坐相的 小人儿。那丫头八成跑出去玩了。 「都晚上九点多她还在外面鬼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夏攻城忍不住唠叨。 还来不及关上门,走廊上瞬间爆出一阵厉声大喝。他直觉感到不妙。 喝骂声是从楼梯间传上来的,地点似乎位於他的下一层。 「该死!臭蛇,好胆别跑!」阵阵男性的怒吼飙上来。 他无暇细想,抓了钥匙就往楼下跑。 甫冲进二十六楼的走廊上,他正下方那间屋子的门大开,一条抱头鼠窜的小 白蛇堪堪朝著他冲过来。 「玉京子!」 哇,救命啊! 一个怒气滔天的男人追在她身後冲出来,手上还挥舞著球棒。 救命的人出现了!玉京子来不及考虑,立刻化为少女的身形,扑进他的怀里 放声大哭。 「哇——好可怕喔,有人杀我,呜……」 夏攻城心头一凛。糟糕,她变成人形的模样被外人看见了。 「不哭不哭,发生了什麽事?」他的脑筋努力运转,企图在极短的时间内想 出一个合理的藉口来缓冲局面。 该死!所以说,他讨厌意外和惊喜,就是因为这样! 「他……他要打死我,我好怕喔!呜……」她的脸硬是埋在他怀中不肯抬起 来,娇小的身躯扑簌簌地发抖,真的被吓坏了。 看她惊吓得如此厉害,他的胸口一阵抽紧。 「好好,乖,别哭了,没事了。」 虽然此等情势,八成是她偷溜进别人家里淘气,可是……他恶狠狠地瞪著身 高一米八、虎背熊腰、健壮黝黑的邻居。再怎麽说,玉京子也只是个小孩,唔, 小蛇而已,体形连他的一半都不到,既安全又无害,这家伙有必要动刀动枪的吗? 他瞪人家,人家也回瞪他,步伐还是怒气不息地飙过来。 「哇——」仿佛嫌场面不够热闹,另一记放声大哭从公寓里号出来。 大汉犹如被扯住了线绳的木偶,全身一僵,突然转个头奔向自己家门口。 他的背影挡住大部分视线,夏攻城只能隐约看到,似乎是另一名少女冲进他 怀里,唏哩哗啦地号咷著。 「你究竟跑进人家屋子里做什麽?」夏攻城低声询问怀中的泪人儿。 玉京子哭得抽抽噎噎,连话语都断成四、五截才得以完成。 「人……人家……唔……人家想吃……吃青蛙嘛!呜——」 「吃青蛙?」他疑惑地重复。 大汉听见他们的对话,回头送上一记狰狞的瞪视。他怀中的女孩仿佛被「吃 青蛙」这三个字按中了脉门,「哇」地爆出一声号哭。而夏攻城怀中这尊泪娃娃 也不甘示弱,接收到大汉凶狠的一瞪之後,钻进他怀里,跟著逸出另一串呜咽。 两个男人登时被两个只会哇哇哭的女娃儿弄得手忙脚乱。 「你没事跑到别人家里吃青蛙?」他无法置信。「你不是吃素的吗?」 「可……可是他家的青蛙……好……好香。」她努力收住抽噎,夏攻城掏出 手帕捏住她的圆鼻头,她用力「嗤」的一声,擤出整管狼籍的鼻涕。「我不小心 按错电梯钮,一出来就发现他家传出好好闻的味道,和翠昙的香味有得拚。我一 时好奇,就从门缝里爬进去瞧瞧!原来香味是从那只青蛙的身上传出来的。我肚 子饿了,翠昙又还没开花,就想乾脆尝试一下开荤的滋味嘛!」 她委委屈屈地说完,大汉的火眼金睛立刻瞠回来,吓得她连忙钻进他怀里窝 著。 「青蛙?」夏攻城愕然望过去。他没见到任何蛙影子!「青蛙在哪里?」 「就是他抱的那只。」她缩在他臂弯底下嘀咕。 他抱的……夏攻城哑然失声。 「那个女孩子?」 「对。」她颔首,红红的眼眶底下仍挂著盈盈泪水。 「那个女孩子是你要吃的青蛙?」他再求证一次。 「对!」 那女孩听见了玉京子的说法,浑身抖动得更厉害,俏脸吓得发白。 他罔顾大汉充满敌意的瞪视,打量同样躲在主子怀里的少女。她看起来比玉 京子更年长一些,约莫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圆润的体型虽然超重了,却胖得相 当可爱,尤其粉粉白白的脸颊犹似糯米团,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掐她几把。 那个女孩是一只青蛙? 话说回来,他怀中的女孩都能是一只白蛇了,别人家的女生为什麽不能是一 只青蛙呢?夏攻城重重叹了口气,迅速接受上天替他安排的各种惊喜。 「小笨蛇,这是不可能的。那麽胖的一只青蛙,你根本吞不下。」 「哇!」 他侮辱人的说法当场让别人家的女孩爆出另一阵号哭。 「你给我住口!」大汉怒喝。 夏攻城歉然地望他们一眼,然而这是事实呀。玉京子的原形瘦长纤细,化为 女孩儿的模样也就小巧秀气。那个女孩连化为人都是个小胖妹,可想而知她青蛙 的原身会是如何「可观」了。 说不定是一只牛蛙精,他在心头暗忖。 「这位先生,请你管好你们家的笨蛇!下次再偷溜到我家里来,当心我一刀 把她砍成两截!」撂完狠话,大汉拥著小胖妹,气势汹汹地走进家门。 轰!铁门以惊人的力道摔上。 唉!现在不只自己的家被这只小笨蛇搞得天翻地覆,连他「完美好住户」的 形象也被摧残殆尽了。夏攻城只能深深叹息。 曲终人散,他簇拥著抽抽答答的小泪人儿,从楼梯间走回家门去。 「无端端的,你怎麽会连电梯钮都按错了?」 随口一问,却换来她含怨带怒的白眼。 「还不是因为你。」她气呼呼地指责。「你自己明明说要抛弃我,让我去当 别人家的蛇,害我这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精神不济,当然连搭电梯都会搭错楼 层。」 「我哪有这麽说?」他深感冤枉。 「还没有!」她用力顿足。「前几天那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来借厕所,你就亲 口跟我说了。等你和她结婚之後,你就要另外替我找个新主人,把我丢掉。哼! 我才不是一只没骨气的蛇,等时候到了,我会自己离开的,不用你来丢我。」 夏攻城哑然失笑,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笑谈,就让她三天三夜睡不安枕。 望著她眼圈下方的黑影,他竟然有些不忍心了。 「我跟你闹著玩的。」 「我才不信!」她撇撇嘴。 「真的。」他保证。 「你要发誓!」她停下脚步,很郑重地要求他。 「还要发誓?」夏攻城失笑出声。看来他做人越来越失败,连一句话都要反 覆受到质疑。 「对啦,快点。」 「好吧!我发誓。」他举起一只手。「敝人夏攻城,向老天发誓,绝对不会 随便弃养玉京子小姐,让她变成一只流浪蛇。如果有违此誓,让我下辈子也变成 一条蛇,被人弃养。」 玉京子非常满意,笑嘻嘻的跨起脚尖亲他一下,雀跃地跳进家门。 夏攻城抚著被她亲到的脸颊,微微一愣,然後才缓缓笑出来。 原来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变成一只「流浪蛇」,现在可让他找到方法治她 了。 仔细想想,这小女娃儿其实也……满可爱的。

第五章 

    玉京子坐在窗台上,望著来回穿梭的圆润身影。 这间屋子的格局与楼上夏宅一模一样,客厅的高窗也有一条长而宽敞的木台。 因此,拖把一次又一次从她脚底下滑过,她就把双腿屈在身体下,整个人缩在窗 台上晒太阳。 好暖和哦!真想变回蛇的模样…… 「休想!」浑圆美少女停下来警告她。「我最怕蛇了。如果你敢变回原形, 我就叫风浪赶你回家。」 一提到那个黑眉黑眼的大声公,玉京子的呵欠打到一半呛住。 「我……我又没有说要变回去。」她结结巴巴的。 「哼。」浑圆美少女瞄她一眼,确定她收到自己的威胁之後,才回身继续拖 地。 真是可悲呀!一只蛇却敌不过一只青蛙,她自怜地想。 谁教她现在处於别人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其实当初会生出想吃了晴娃的冲动,是因为她身上有著与自己相似的波长与 花香,恰好她又肚子饿,於是勾动了天性中吞吃蛙类的本能。待回到夏攻城的住 处之後,她填饱了肚子,再想像自己若真的吞下一只青蛙的样子,当场恶心到把 晚餐又呕了出来。 看来,她真的没有开荤的本钱。 「误会」解开之後,现下她和晴娃反倒结为还不错的手帕交。晴娃那个可怕 的主子再三确认她不会吃了他的心肝宝贝之後,便放心让她们独处了。 话虽如此,每回她下楼来找晴娃聊天,那家伙还是坚持把书房门打开,偶尔 从工作中抬起头来,监视她有没有凶性大发,一口把他的宝贝青蛙给吞掉。 哼!玉京子向书房方向扮个鬼脸。 拖把又滑过她面前。 「你为什麽要拖地板?」她好奇地问。 「因为风浪很忙,没有时间自己整理。」晴娃理所当然地回答。 「他叫你拖地板?」玉京子吃了一惊。夏攻城才不敢指使她做家事呢! 「不是,是我自己要做的。」晴娃一边拖地一边哼歌,安之若素的神情让她 越发不解。 「你为什麽要做这些事呢?」光看就觉得累了。 「因为我喜欢他,就会想替他整理家里,让他住得更舒服一些。」晴娃反而 觉得她的问题很怪异。 「喜欢他?」她一愣。 「对呀。」晴娃拄著拖把停下来,「难道你不喜欢你家的那个男人?」 「呃……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喜欢吧!」她搔搔脸颊。「我从来没有想过 这个问题。」 「怎麽会呢?」晴娃惊讶地瞪大了圆眸。「你一天到晚和他生活在一起,难 道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当然有!」 「什麽感觉?」 「生气的感觉。」她气鼓鼓地开始抱怨。「你都不知道他有多难相处,规矩 一大堆!床上不准我睡,客厅沙发又不准拿来当床躺。洗好的衣服要摺四、五遍 让他检查,直到通过为止。牙刷不可以上下颠倒著放,玻璃杯不能跟马克杯摆在 一起,连衣柜里挂的衣服都要用尺来量,总之他龟毛到连圣人都受不了他!如果 反抗他,他就威胁把我丢出去当流浪蛇。总归一句话,他是个缺乏良心和责任感, 兼鸡婆过度的坏主人,我真是倒楣才会出生在他的屋子里。」 「真糟糕,看来你跟到了一个很差劲的主子。」晴娃同情地望著他。 把夏攻城臭骂一顿的人明明是她自己,可是一听见晴娃如此说他,她心里反 而不痛快起来。 「其实,也不全然如此啦!他也有待我很好的地方。」 「比如说?」 「比如说,他知道我爱吃,怕原来的一小盆翠昙不够我塞牙缝,就跑去问花 艺店的老板,又买了许多园艺书回来看,帮我把翠昙分栽成许多盆,现在我就不 愁没有零嘴吃了。」 「还有呢?」 「还有,他怕我在家里很无聊,前阵子我闹著要跟他一起去上班,虽然这样 会给他带来许多困扰,可是他也没有拒绝我。」 「再来呢?」 「再来,我现在不能跟著他去公司了,所以他晚上下班之後尽量不安排其他 约会,每天很早就回来陪我,偶尔还会带我出去吃饭喔。」她越说越起劲,兴高 采烈的小脸蛋飞扬起来。「对了,上次我提议把翠昙的花瓣做成糖果,也是他上 网去找食谱,周末陪我一起做的哦!另外,我们上次去……」 看著晴娃戏谑的眼神,她脸色一窘,连忙绕回原先的口气。「虽然如此,他 顶多只算一个还不错的主子,我才不喜欢他呢!」 「呵。」晴娃忽而笑了起来。 「你笑什麽?」 「玉京子,可是我觉得呀,其实你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 她喜欢他?她会喜欢那个龟毛的家伙?玉京子对晴娃的说法嗤之以鼻。 话说回来,她并不真的了解「喜欢」是什麽。或许,她确实是「喜欢」夏攻 城也说不定,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玉京子的烦恼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随著天候渐趋寒澹,她的活动力明显弱了 下来。 台湾的十一月初顶多只是潮湿微冷的天气,夏宅里已经必须开暖气了。进入 十二月之後,她更是老半天都不太动一下——无论是人身或蛇形。 两人初识的早期,她以银白小蛇的型态出现居多,因为那是她的原形,活动 起来比较习惯。 两人熟识了之後,她则是以少女型态居多,因为她喜欢跟著他四处乱跑。 直到现在,她渐渐再变回以蛇形居多的日子。 偶尔罕得出了太阳,她便整天躺在窗台上,撷取微薄的阳光。一遇到阴雨绵 绵的天气,她便钻进书房里,躺在他天天为她留的一盏台灯下,让灯光温暖冷冰 冰的长躯。 看著她的精神渐渐委靡,夏攻城的焦虑感也越来越高。 他想做点什麽,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每天回到家只能呆呆坐在书桌前, 望著那尾昏睡的银白小蛇。 她生病了吗?可是她偶尔变回少女的形体时,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又说没有, 只是想睡觉,看她的气色也还算红润。 若说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她一天睡掉二十个小时也太离谱了。身子骨老是不 动,会生病的。 以前行政室的锺小姐家里的小狗一生病,她就吃不下也睡不好,每日挂著两 只天然墨镜来公司上班,当时他听了还嗤之以鼻,难以想像。直到现在自己家里 也有了一个牵挂,他才明白那种心情。真的是放心不下呀! 「李小姐?」他拿起内线分机时,顺便瞄了一眼桌上的座钟,下午一点半。 家里那尾小蛇八成又睡得不省人事。 「喳,你有事吗?」 「我们的客户里面,有没有任何经营兽医院或者认识兽医的人?」 「夏先生,你也赶流行,养起宠物来著?」 「你只要帮我找出来就好,」 他的回覆里有著罕见的烦躁与不安,李小姐不敢造次,乖乖回答,「「金尚 企业」叶总经理的弟弟就是经营兽医院的,最近刚刚成为我们的客户,我把他的 电话号码找给你。」 他问到号码之後,立刻拨过去说明自己的忧虑。 「蛇类一进入冬季就会开始冬眠。」兽医温润的男中音听起来并不老。「然 而,不是所有品种的蛇都是如此。通常热带地区的爬虫类,或者一般家居饲养的 蛇,由於居住环境暖热而且恒温,所以不太会冬眠。以你的宠物蛇来看,应该只 是因为天气太冷,活动力降低而已,多让它照一点灯光,情况应该会好转。」 「可是她天天躺在窗台或台灯底下做日光浴,终日昏昏沉沉的,很少有清醒 的时候。」他忧心忡忡。 「你的蛇几岁了?」 「四个月吧!」他愣了一下,答案很不确定。 兽医在另一端挑起眉心。「那它应该蜕过一、两次皮了吧?」 「没有。」 「从来没有?」兽医吓了一跳。「可是健康的蛇,尤其是成长中的蛇,每年 会蜕皮六次左右;蜕了皮它们的身体才有空间成长。」 「是这样吗?」他茫然地问。 「你平时都喂它吃些什麽?」 「它吃素……」他迟疑地回答。 吃素的蛇?好吧,这不是没见过。兽医想。 「那都吃了哪些东西?」 「呃,生菜沙拉——义大利酸酱的口味,有时吃一点蛋糕——无精卵做的; 水果、豆浆、麦片。对了,她吃最多的就是花瓣。」 「什麽样的花瓣?」 「昙花的花瓣。」 兽医深吸了一口气。幸好,昙花是可食性的植物。 然而,他的庆幸没能延长太久,夏攻城自动又接下去说:「有时候家里的昙 花吃完了,就用其他的花代替,看她想吃什麽我就买回来给她。」 「你让你的蛇随便吃花瓣?」兽医师爆喊出来。 「不,我通常会特地处理过,在花瓣外面裹上一届脆糖,弄得很好吃,她很 喜欢吃。」他连忙为自己辩护。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不好? 「夏先生,你知不知道许多人类眼中无害的植物,其实对宠物而言是有毒的?」 如果可能,兽医师真想钻过电话线,一把掐住这家伙的脖子扭成两截。 「什麽!」夏攻城顿时被惊雷一霹。难道是他喂她吃错了东西,害她中毒了, 所以她近来才病奄奄的? 「夏先生,你既然养了宠物,就要多花一点时间去研究饲养知识;如果真的 抽不出时间,当初就不该随便养它。宠物不单单只是人类的玩具,可以随主人兴 之所至就养几只来玩玩,养腻了就任它们去自生自灭,或随便转送给别人。它们 也是生命,也是家庭里的一分子!在每个家庭中享有的权利和地位,应该与其他 的人类成员一样,你明白吗?」兽医措辞严厉地训了一顿。 「是,是。」他只有虚心赔不是的份。 「你立刻把它带来我这里做检查,不要再拖了!」 「可是……」有苦说不出呀! 玉京子并不是一只寻常的蛇!兽医如果知道他们正在讨论的这只蛇,有时候 会变成一位少女,绝对会先建议他去挂精神科。 「立刻!」兽医啪一声把电话摔上,连话都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 夏攻城拭掉一额头的冷汗。 看医生是一定要的。问题是,他应该带少女的玉京子去看人的医生,或者白 蛇的玉京子去看动物的医生呢? 自会计师事务所成立的七年以来,李小姐的主子头一遭请假。 以往除非天灾或假日,法定休息,否则他绝对会在每天早上九点半准时出现, 下午六点半准时离开。而这一天,他的身影却在下午两点钟宣告蒸发。 可想而知,当李小姐接到主子的假单时,脸上的表情有多精采。 先是带小朋友一起来上班、办公室里胡乱放了一堆闲书也不发火、有事没事 向她打听一些宠物饲养需知、行事历越来越崇尚「混沌原理」、要她帮忙找兽医, 如今是请假……李小姐终於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主子,开窍了。 ※※※ 「小鬼?小鬼?」 返家第一件事,他把公事包往沙发上一扔,也不管它有没有滑到地毯上,直 趋她栖身的书房探视。 黄光冉冉,台灯下一个简便的木箱子里铺了几层厚厚的软垫,一只慵睡的白 蛇正蜷在其中,身体环成同心圆。 唤了几声,她仍然不醒。他趴在桌面,以指腹轻轻抚摸她娇小的头顶,忧心 叹息。 「你究竟是怎麽了?」 从昨天晚上起,就没见她醒来吃东西。鳞片也变得乾涩而缺乏光泽,不复以 前泛著银白光芒的神气相。 「玉京子,醒一醒,起来吃点东西。」 柔声坚持终於将她从深眠中唤醒。她惺忪地眨开眼睛,一见是他,抬起头撒 娇地在他脸颊上摩挲。 「你变回女孩儿的样子,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人医与兽医,他决定两 种都带她去看一次。 她打了个呵欠,从木箱子里笨拙地蠕动出来,往他的胸口偎过去。 平时看她蹦蹦跳跳的,老半天静不下来,可一旦身体微恙时,就同所有小孩 一般,特别依恋大人的拥抱。夏攻城拉开西装外套,将她捧在胸前,偎著他的体 热取暖。 将她捧实了,他转身离开书房,准备先带她去看兽医。 真糟糕,他没有带宠物去看病的经验。主人应该准备什麽?需不需要出示身 分证明? 他捧抱著昏睡的她,在客厅里绕来绕去,张罗路上可能会需要的东西。此时, 门铃忽而响了。 下午三点根本不应该有访客。 他不耐地拉开大门。「无论阁下是何方高人,我急著出……」话声戛然而止。 花坊的美女老板。 他多眨了一下眼睛,才相信自己没看错。 她仍然是一身素雅白洁的长衫,身上飘来淡淡的花草香气。她的眼底有著幽 幻闪动的光辉,仿佛藏了无数的神秘。 「你怎麽会知道我的住址?」微愕过去,他立刻锁起眉心。 「你填了客户服务卡让我建档,你忘了吗?」不待他回答,她浅笑融融,自 行走进大门里,「这间屋子很漂亮,光线充足,很适合室内植物的生长。」 他填过任何资料卡吗?算了,这不重要。 「你今天来访有事吗?」 美女老板不知道是故意忽视他逐客的语气,或者当真没听出来。 「我只是做例行的客户拜访,确认一下你在照顾盆栽方面有没有遇到任何难 题。」她琉目一旋,瞟上窗台前的几盆翠昙。「啊,看样子你照顾得很好呢!」 夏攻城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他有预感,美女老板今日的来访应该不是意外。 他整颗心沉定下来,指了指沙发椅,客气地交代,「请坐,并且稍候片刻, 我马上回来。」 「放心,我不急著走。」她的语气深长,眸中闪耀著流动的光彩。 他的眼光和她交会了一下,才轻声告退。 回到书房里,再度把台灯打开,小木箱放回桌上,软垫铺上去,最後将蜷在 外套里的小白蛇放回原位,将她摆置成最舒服的姿势。 「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他顿了一顿,俯身在她的小脑袋上亲了一记。 回到客厅时,娇客正站在窗台前,翻看检视那几盆翠昙。 玉京子曾经提过,当年有一位「姊姊」帮助她重新化为肉身,这位姊姊与花 店老板有关系吗? 她只是一个普通商人,或者她知道盆栽里有玉京子的存在?倘若她知道,他 就找到人拷问那丫头的来历了。 「昙花很挑土壤,难得你这几盆都照顾得很好,是谁教你分盆的技巧?」她 忽然发声,却没有回头,仿佛一直知道他就站在身後观察自己。 「我照著园艺书上教的,自己分盆栽养,功力当然及不上你们专业的园艺师。」 他谨慎地跨出第一步。「你今天来访,有何贵干?」 「是这样的。」她回过身对他甜美的一笑,身後衬著灰蒙蒙的冬天景致,有 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我通常会不定期到客户家里巡视,如果客户对於本店的 盆栽有任何抱怨,我们愿意无条件收回,并且赔偿适当的损失。我今天只是来向 你确认,你……要不要把盆栽退还给我呢?」 夏攻城陷入短暂的沉默。 两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要,而且心甘情愿帮她出运费及车资,只 求她赶快把那盆花草、连附赠的白蛇回收。 但,现在,现在…… 「我们坐下来聊吧。」他先避开题锋,「你想喝点什麽吗?」 「不用了,谢谢。」她怡然微笑,坐进他对面的皮沙发里。 「小姐贵姓?」 「嗯……」她偏头想了一下。「我的名字已经太久没有使用,连我自己都记 不住了。随你高兴如何唤我吧!」 连名字都可以任客人信手捻来?他挑了下眉。 「小姐,我只是想请问,这盆翠昙除了观赏用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用途?」 「花不都是养来美化生命的吗?」她微偏著蜂首,黑发从肩後泄下,飘洒了 一身。 「我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挑选词句。「有没有任何特殊的动物,例如 蛇啊,或者爬虫类,特别喜欢这种翠昙?」 「这我就不知道了呢!」她轻轻笑了起来。「我经营的是园艺店,又不是宠 物店。对於动物习性,你应该求道於这方面的专业人士。」 难道她不知道玉京子的存在?他正在琢磨要如何追问下去,她突然又说了起 来。 「不过这种翠昙,倒是有一些典故。」 「什麽样的典故?」他精神一振。 「只是乡野奇谈而已,你就当成故事随便听听吧!」她徐徐叙述。「相传在 远古时期,有一位蛇中之王受了良宵美月的吸引,到森林里野游,不料天色昏暗, 它一个不小心滚落入万丈断崖里。幸亏蛇王命大,在中途被一丛碧绿色的植物给 勾住了。 「这丛绿树相貌有些奇怪,连开出来的花都是翠绿色的。蛇王就这麽不上不 下的挂在小树上,动弹不得。到了中夜,绿树的精魂随著花开而现形了。她允诺 蛇王会救它上去,只要蛇王将含有数百年修持的金丹借给她瞧瞧。 「蛇王为了活命,只好答应了。谁知这位花精姑娘取得蛇王的金丹之後,非 但没有依言救下它,反而将它推入万丈深渊里。 「蛇王心里非常愤恨,於是便托梦给它的後代,日後凡是见著这种翠绿色的 夜昙,务必要将它啃吃殆尽,才能泄它的心头之恨。从此,蛇与花结下了不解之 缘。凡是有翠昙之处,必会引来蛇王的後代,以它为食。」 真是个阴暗的神话。 「如果我没有记错,蛇类另外有一个古式的名称,叫——玉京子。」他回眸 看向窗前的翠绿。 她呵地轻笑了一声。 「这又是另外一个神话了。相传道家仙人安期生曾经骑著蛇,朝拜「玉京」。 所谓的玉京,就是道家之中天帝所居住的地方,因此後人才把蛇别名为「玉京子」。 「世人所不知道的是,「玉京子」固然是蛇的别称,但是,安期生当时骑的 那只玉京子受到天帝点化,褪去蛇形,化为人身,潜心於修道炼法。谁知它在即 将修成正果之际,与一位照养帝殿花卉的女全真谱出爱曲,误触了情障。 「它的法性已经污损了,再不能留在天帝身旁继续潜修。天帝怜它仍然有向 道之心,於是在将它打入下界之前,允诺它可以继续以人身来修行,直到功德圆 满的那一日为止。 「从比以後,由它这一脉所流传下来的後代,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玉京子」。 虽然已经没有了先祖的神通,却还保留著变换成人身或蛇形的能力。」 「那麽把两个神话融合起来的结果,玉京子不但会变成人,与这盆翠昙也有 很深的渊源?」这表示,她一直知道玉京子的存在?他的眼紧盯著她,如鹰似枭。 「从传说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当然,现代人大多崇尚科学论证,传说的 魅力已经式微了。」她怡然而笑。 她的话反反覆覆,让人摸不著虚实。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会变成人的蛇精吗?」他紧紧盯著她的眼,一 字一句的问。 美女老板直勾勾的望著他,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飘浮诡动的流光更盛。 「你知道,当年在马嵬坡前,杨贵妃是真正死了吗?」她突然丢出一个全然 不相干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爬梳头发。「就算当时她没死,现在也肯定已经死了。我不在 乎!」 「她死了。」美女老板肯定地重复一次。「当年玄宗看中民间的一池绝品芙 蓉,重金购来,移栽在太液池里。这池芙蓉深受玉环和玄宗的眷顾宠爱。後来杨 玉环死去,玄宗夜里时常孤独一人,对著那如面的芙蓉与如眉的柳枝情伤。於是 芙蓉为了安慰主人,凝精成魄,化为杨贵妃的形象,聊慰主子的相思之情。」 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 邛道士鸿都容,能以精诚致魂魄。 长恨歌的诗句陡然如流畅的黄河之水,滚滚涌进他的脑海。 「你的意思是……」夏攻城猛然一震。 她桀然一笑,绚光在容颜上流转。「花都能聚魄成形,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任 何事情是不可能的。」 他紧蹙著眉心,缓缓消化她丢出来的讯息。 「普通的蛇,一年六蜕,渐渐发育。玉京子的一生却只有一蜕。」美女老板 忽然又说。 「玉京子」这个关键字顿时让他回过神。「此话怎讲?」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毛虫蛹化成蝴蝶的过程。玉京子的这一蜕,是她由童稚 转入成熟期的重要关键。若能成功蜕化得过去,她的肉身和灵魄便算真正成就了。」 所以,小笨蛇这些日子以来的昏睡和禁食,是因为已进经入「蜕变期」?他 又落入自己的思绪里。 「嗳!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府上叨扰了这麽久,我也该走了。」她悠然欠了 欠身。 「谢谢你特地走这一遭。」他起身送客。 来到门边,美女老板回过头。「我再问最後一次,你愿意继续当这盆翠昙的 主人吗?」 「愿意。」现在的他,完全不需要犹豫。 「那麽,祝你幸运了。」 她轻声一笑,翩然离去。 ※※※ 夏攻城把车钥匙收好,西装外套脱下,转进书房里。 现在已经不需要带她去看医生了。他不知道玉京子的「蜕变期」将持续多久, 完成之後又会有何变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人医或兽医,都无法帮上他们 两人。 进了书房,台灯下的小白蛇仍然昏睡著。她已经蜷成一团,脑袋藏到身体的 下面去了。他走过去,确定灯光够暖,她躺的软垫够舒服,累积了多时的疲惫突 然一涌而上。 拉开椅子,往桌面上一趴,他也渐渐陷入沉睡。 夏攻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窗外已月明高洁,清光似水。整个 家里,只有书房台灯这盏光源。 他直觉先去探木箱里的小蛇。 她正在蜕皮! 初初看见她的身体「分离成两截」,他险些吓掉魂魄。再定睛一瞧,才发现 多出来的那截尾巴,只是一层灰白色的壳。 她的双目微睁,脑袋摩擦著木箱粗糙的部分,身体似乎使尽了全力蠕动,一 点一滴从灰白色的壳中钻出来。 挣出来的身体部分,覆盖著一层湿润的光泽。他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密切 盯视著她,一瞬也不敢瞬。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玉京子努力挣扎了半天,终於停下来,似乎已经筋疲 力尽了。可是她的身体仍然有三分之一还未与蛇蜕分离,只能瘫在软垫上喘息。 他火速冲出客厅,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兽医的电话,也不管现在是什麽时候, 夺命连环call. 「喂?」睡意浓重的男音终於来接电话。 「叶医生,我的蛇蜕皮到三分之二就没有力气了,一动也不动,我该怎麽办?」 「你再等等,不要急,如果到了明天早上它还没蜕皮完成,你就拿一些沾湿 的棉花……」 砰!内间突然传来重重的落地声。 他连电话也顾不得了,随便一扔就闪进书房里。 室内一片阴暗,台灯已被撞掉到地上,插头脱离了墙上的电源。他谨慎地摸 黑走向书桌,唯恐突然打开大灯会惊吓到她,又担心脚下一个不小心踩到她。 重新把台灯捡起来,插亮,木箱里却没有一丝蛇影子,只有一条完整的蛇蜕。 他吃了一惊,连忙绕过书桌要瞧瞧她掉到哪里去了。 身形才刚刚闪过书桌而已,他立刻愣住。 书桌後的地毯上,一个女性身躯颓然趴倒在地毯上。 「玉京子?」他慢慢蹲在她身前。 这具身体不是最初那个小孩,也不是之前那位少女,而是一位完完全全、彻 彻底底,成熟发育的年轻女人。 她……变了!而且,全裸。 他按下狂蹦的心跳,将她翻成正面。 她的眼眸紧合,唇间轻轻吐著碎落的喘息。额角布满了细汗,脸颊因为使力 过重而泛起美丽的红晕。 起伏有致的身段,丰满但不过分的酥胸,完美无瑕的凝脂雪肤,清丽绝伦的 五官。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她喘息稍定,终於乏力地撑坐起来。他应该去扶住她 的,但是……整个变化实在太惊人了!夏攻城仍处於惊异之中—— 「夏攻城……」她揉揉眼睛,软绵绵地叫,唤声仍然是那副撒娇的口吻,叫 法仍然是连名带姓的习惯,美眸也仍然是水灵灵的波光,但,一切却又不同了。 他的小白蛇,不再是精灵淘气的小女孩。 她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

第六章 

    公鸡啼,小鸟叫,太阳出来了。太阳当空照,对我微微笑。 一样是阳光赫赫的早晨—— 「唔,我的手麻了,什麽玩意儿……玉京子!你又半夜溜上我的床!」 同样的暴烈怒喝,为一天揭开序曲。 相异的是,今天早晨从他怀里滚出来的,不是一条睡到翻天的小白蛇,而是 一个灵透婀娜的俏人儿。 呵……嫣红唇瓣打出一个细细的呵欠,粉红色的脸庞在晨光的照耀下,呈现 出几乎透明的光彩。 「你干嘛啊?一大早就吵得要命。」玉京子揉揉眼睛坐起来,眼睑仍然半开 不闭的,根本还处於迷蒙状态。 长被滑下酥胸,喝!她竟然……「再度」一丝不挂!两只艳红的蓓蕾绽在雪 白的峰顶上,勾诱他圣洁的灵魂,他火速将被子包回秾纤合度的身躯上,额角的 青筋抽动得更加剧烈。 「你的衣服呢?你以前不是都穿著一件白色的凤仙装吗?」 她把揉眼睛的粉拳放下来,倾首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呢!对呀,为什麽我现在化为人形都没有衣服穿了?」完全令 人气结的答案。 他捂著眼,瘫靠在床头柜上。 能怪谁呢?她没当过多久的活蛇就变成死蛇了,现在重新投胎为肉身,时日 也还不久,对於「身为一只蛇」这件事她根本没有多少自觉,对自己的发育状况 甚至懂得比他还少!偏偏他又很苦命,天下没有一本叫做「精怪成长守则」的教 科书可以让她参详参详,弄到最後,他这个饲主天天都要接受好几回震撼教育。 「总之,以後不准再跑到我的床上来。」他翻开被子下床,开始做上班前的 梳洗准备。 「为什麽?」她拖著碍手碍脚的床单尾巴,追进浴室里抗议。「你以前说, 不准我变成蛇去床上睡,因为你不喜欢跟蛇一起睡觉。现在我是变成人啊!你还 有什麽好抱怨的?」 他含著满嘴的牙膏泡沫,从镜子里瞄她一眼,没回答。 玉京子一脸不驯,总之非得为自己睡床铺的权利抗战到底。 夏攻城颓然叹了口长气。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女孩了!现在的她是个女人,成熟、丰润、诱 人,娇躯不时沁著翠昙的甜醉芬芳。过去一个月来,他试了无数次的自我催眠— —她是以前的玉京子!她还是个小女孩!她天真纯美,她什麽都不懂!你一定要 以不变应万变…… 然而,「现实」看起来明明就不是这麽回事啊!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明明就 是一个双十年华、灵俏绝伦的女人,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她与一个月前那个绑两 个包包头的小女娃儿联想在一起。 偏偏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跟他斗嘴呕气的时候,就腻在他身上撒娇撒赖, 完全没有任何男女之防。而早晨是男人意志力最薄弱的时间,要他二十四小时都 处於警戒状态谈何容易? 可是,这些话,又教他如何启齿?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他强硬地道,继续刷牙洗脸,不再理会她。 「哼!」玉京子气愤地回到房间里,滚进大床上槌枕头。 每次游戏规则都随他高兴乱订,真是不公平! ※※※ 虽然日子过得「惊险万分」,几个月的时间终也是无灾无恙地流去了。 再度接到文雅若的电话时,夏攻城不是不意外的。 自从那日两个人说清楚、讲明白之後,他们就未曾再联系。即使是公共场合 遇见了,两人也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问声好,疏淡有礼得如同陌生人。 在男女关系里,女人家的顾忌总是比男人多,这一点他颇能体会,也不以为 忤。 只是,事隔数月,他还会接到她的来电,不能说不诧异。 「乖乖坐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不准跟陌生人说话,知道吗?」他在PUB 角落里找了张不起眼的桌位,安顿好玉京子之後,慎重嘱咐。 「知道,我又不会随便被别人骗走,你别这麽紧张兮兮的好不好?」她圆澄 闪亮的眼光搜寻室内的布置和装演,对任何景物都感到好奇。平时夏攻城虽然也 会带她出来吃晚饭,可是他们不会到这种龙蛇杂处的PUB 来。 「我就怕你不去惹麻烦,麻烦自己会来惹你。」 饮食男女到PUB 来,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若非方才实在拗不过她,他断然 不可能在晚上十一点带她来这种地方开眼界。 「知道啦!」 「乖乖的,我谈完了事情马上回来!」做了最後一声警告,他随手招来女侍, 替她点了一杯可乐,才走向不远处的吧台。 文雅若早就已瘫在台面上,正满脸通红的自言自语著。 「果汁就好。」他坐进她的身边,向酒保示意。 「啊,你来了。」文雅若听见他的声音,醉意朦胧地抬起头来。「学长就是 学长,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永远是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宝宝。」 她的外表是醉了,语气听起来却保留几分清楚。 他很清楚今晚的文雅若不需要谈话的对象,只需要倾听的对象,因此他并不 急著接腔。 「为什麽我永远遇人不淑,情路注定了要永远坎坷?」她突然揪住他的衣襟, 酒气狠狠地吐在他脸上。「为什麽爱我的人我没有感觉,我爱的人又通常是混蛋?」 「这很正常。」他啜了口果汁。「罗曼罗兰早就说过:这个世界造得不完美, 爱人的通常不被爱,被爱的通常不爱人,相爱的迟早要分开。」 「爱人的不被爱,被爱的不爱人,相爱的迟早要分开……」她突然趴在桌上, 放声大哭。「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夏攻城真的很想继续扮演一个忠实的听众,然而,PUB 一角的变化吸引了他 的注意力。 「失陪一下。」他轻声告退,跳下吧台的高脚椅,直直杀向玉京子的座位。 有三个不明男子占据同桌的其他位置,正在玉京子面前玩打火机耍帅,那副 痞样一看就是来PUB 里把马子的。而那妞儿还不知好歹,一副笑咪咪的样子任人 家向她搭讪! 「对不起,你们几位找我妹妹有事吗?」他俊帅的脸登时拉下来。 三个年轻男人互望一眼。 「没事,这位大哥,我们只是看你妹妹一个人坐在这里很无聊,过来陪她聊 聊天。」其中一个满头红发的家伙讨好道。 「那我还真要多谢你们了。」他冰著一张森然的铁脸,伸手将她拉到走道上 来。「你这个笨蛋,我刚才不是交代你别跟陌生人说话吗?这种PUB 里最多那种 爱钓美眉的登徒子,遇到坏人怎麽办?」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三个年轻人登时一脸讪讪然。 「可是他们人很好,还请我喝茶呢!」 夏攻城瞄一眼桌上的「长岛冰茶」,这款调酒名为「茶」,实则和茶没多大 干系,里面调和了伏特加以及各式烈酒,在鸡尾酒中属於酒精浓度特高的等级。 他话都懒得说,直接牵著她回到吧台前旁边,安置在自己身旁的空位里。方 才是怕他和雅若的谈话内容涉及人家的隐私,雅若不见得乐意让外人听见,才把 她安置在远一点的角落,现下他可顾不得了。 「你给我乖乖坐著,不许再跟别人说话了,知道吗?」他又向酒保点了另一 杯果汁。 「等一下,我刚才那杯可乐还没喝完!」她钻下地,想回去把饮料端过来。 「那杯不要了!」他用力把她压回原位。「乖乖的,不要吵了。」 无缘无故被他抢白了一顿,玉京子委屈地噘著嘴,接过酒保递来的果汁,忿 忿咬著吸管,故意把脸撇向另一个方向。 夏攻城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把注意力放回文雅若身上。他一个人还得兼顾两 个场子,真是辛苦! 文雅若已经止了哭伤,正埋在臂弯里,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麽。 「发生了什麽事?你和男朋友吵翻了?」看来他若不主动问清楚,今天晚上 三个人在PUB 里有得耗了。 「没什麽吵翻可言。」文雅若从臂弯里抬起头,盯著对面的墙壁涩然一笑。 「他已经有老婆了。」 「他一直瞒著你?」夏攻城挑高一边眉毛。 文雅若迟疑了一下。 「不,交往之初我早已知道。」 「那你还跟他来往?」他的眸心问过不赞同。 「因为,他说他爱我……」她的眼神显得很脆弱,完全失却了平时的精明悍 练。「他说他和老婆性格不合,两个人准备离婚了;他说会早一点把手续办好, 与我结婚……他说了很多很多。」 老故事。无数的女人却仍然会陷进同样的圈套里,无法自拔,再如何精明干 练的女人都一样。 「今天又发生了什麽事让你决定大醉一场?」他喝掉半杯果汁。 「麻烦再给我一杯。」文雅若指了指空杯,向酒保示意。 酒保先迟疑地看了看他,徵求他的同意,直到夏攻城点头之後,她的杯子里 才被注满第N 杯纯伏特加。 「今天,他的另一个情妇跑来公司找我。」她讽刺地嘿了一笑。「你知道这 有多可笑吗?我是如此沉醉在他的故事里,以为我真的就是他寻寻觅鼠的唯一, 却原来他身边充斥著这样的「唯一」,我甚至不是最後一个。」 玉京子在身旁瞠著一双灵动的眼眸,似懂非懂地听著她的故事。 感受到玉京子的视线,夏攻城淡淡一笑,举手揉乱她的秀发。此刻,面对如 此糜烂纷乱的环境,听著一桩秽乱黑暗的爱情,他突然深深体会到,她眸中的纯 真是如此的珍贵而美好。 「今後你打算怎麽办?」他嘴里问,眼睛仍胶著在玉京子纯净的眼瞳里,无 法移开。 「还能怎麽办?凉拌炒鸡蛋!」文雅若一口气灌掉剩馀的伏特加。「这种烂 男人,为他醉倒一个晚上就算奢侈了,难道还期待我为他服孝三年守活寡?」 夏攻城哑然失笑。果然是现代都会女性,爱情的来与去都如此乾净俐落,再 不会为了谁活不下去。假如对象换成他身旁这只小笨蛇,她八成会大哭大闹上三 天三夜,吵得他鸡犬不宁才肯甘心。 慢著,来吵他?嗳,跟他有什麽关系? 他移开思绪,掏出皮夹向酒保示意。 「走吧!我送你回家,酒喝多了伤身。」他替三个人会完钞,牵著玉京子绕 下高脚椅。 文雅若没有异议。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玉京子也在现场。夏攻城由此发现,她应该是 真的投入感情,而且深深受到了伤害。 回程途中,三人都非常沉默。坐在後座的文雅若一迳望著窗外,时而默默垂 泪,时而咬牙切齿。 而他身旁这只小女人,眼睛一迳儿睁得骨碌圆大,眼底充满了问号与不安, 却又碍於凝滞的气氛而无法开口。 遇到红灯时,他伸过手去牵起她的柔荑,安抚地捏了一把。於是,她眼底的 不安尽去,问号仍然存在。 之後,整趟回程中,他们两人的手一直没有再分开。 ※※※ 静夜时分,主卧房的门被静悄悄的推开,床上那道修长的身影恍然无觉。 走廊的灯光流泄进门里,又迅速消失,门近乎无声地掩上。 夏攻城不必睁开眼睛就知道,又有一尾毛毛虫自己的房间不睡,溜进他的地 盘上来了。 柔腻的长腿踩在地毯上,宁寂无声地接近床铺。 然後,跳上床!一下子跨坐在他的小腹上,连半丝隐藏自己行动的意图都没 有。 他又好气又好笑,捻亮了床头灯,故意扭起眉头往视她。 说也奇怪,在她第一次蛇蜕之前,她大多喜欢变成「蛇」的模样来活动,蜕 变之後,却偏好以女人的型态来生活。现在除了偶尔钻回窗台的老位置睡觉时, 她会变成银白蛇身之外,其他时候几乎都是用两脚在家里跑来跑去。 那双漂亮的明眸仍然充满精神,一丝儿睡意都没有,於是他便明白她有话要 说,索性拿颗枕头垫在腰後,舒舒服服地坐起来。 「什麽叫「情妇」?」终於,她小小声地问。 夏攻城一愣。 「情妇就是……」他开始思索,该如何向她解说男人与女人之间的错综复杂。 「结了婚的男人,除了自己的妻子之外,在外面交了女朋友,那就是「情妇」。」 「他既然已经结了婚,为什麽还要到外头去交女朋友?现在的社会不是一夫 一妻制吗?」她偏著螓首,一脸好奇不解。 夏攻城再度被问倒。 她虽然长期观察过人类的生活,却没有真正下来和人类一起生活过,因此许 多人类的制度、习俗、规范,她尽管「知道」有某种现象存在,却并不一定「了 解」现象发生的原因。 而他,则不知道该如何在三言两语之间,让一个对两性关系懵懵懂懂的小蛇 精了解,为什麽人类的感情世界往往会脱出规范而发展。 「别人的情况我不清楚,但是,以雅若的情况来说,她认识的这个男人事业 做得非常成功,因此有许多女性很容易受到他的吸引……」 才说到这里,他便明白这个说法是解释不通的,因为金钱、权势、女人、爱 欲这些因素,在玉京子的世界里全然没有意义。凡人眼中很理所当然的「哪个企 业家不是三妻四妾」、「金钱会强化野心,而权势会带来女人」,对她来说根本 不合逻辑。 她只是很单纯的无法了解,在一夫一妻的社会里,为什麽许多男人却往往不 是一夫一妻,还害得女人为他们伤心哭泣? 他想了想,决定换另一个方向解释。 「你刚来我这里的时候,只喜欢吃翠昙,对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变话题,但是她仍然点点头。 「後来我做了生菜沙拉给你吃,还合你胃口吧?」 「嗯,好好吃,我最喜欢吃你调的义式沙拉酱,那种微酸的口感,我可以一 口气吃好几盘。」一谈到她最喜欢的美食,玉京子的眼睛炫亮起来。 「还有富士苹果,喜不喜欢?」 「喜欢!」她开心地点点头。 「凤梨?」 「也喜欢。」 「李小姐亲自做的酱蜜李子?」 「人间美味!」 「两个月前李小姐做了一包蜜李让你带回家,你整个晚上抱著那袋蜜李猛吃, 不到九点钟就吃完了。到了夜里,你又闹肚子饿,想吃消夜,可是平时吃起来口 味刚刚好的翠昙花糖,却因为稍早吃了更甜的蜜李,反而淡得尝不出味道来,你 还记得吗?」 她的脑袋一偏,眼中渐渐透出若有所悟的神色。 「那个男人就是这样。」他温柔微笑,抚著她细嫩的脸颊。「有些男人只要 有一种翠昙就可以了,他也很满足於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掉进另一 个更多彩多姿的世界里,周围充满了各种选择,他不再需要只吃翠昙了,他有青 菜、萝卜、水果、生菜沙拉可以选,於是他什麽都想吃吃看,当他吃过其他更甜 的口味之後,再回头去吃翠昙,就发现它一点味道也没有。」 「「翠昙」就是他的妻子,而其他的选择就是指那些情妇?」 「对。」 「这就是「移情别恋」?」她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嗯。」夏攻城点点头。 她的眉心慢慢兜拢起来,开朗的神情渐次被一层阴郁掩埋。而他,深深觉得 罪恶感。或许,他不应该告诉她这些,她根本不需要懂…… 半晌,她沉重地开口,「这是不对的!」 「确实不对。」他只能无奈同意。 「这样很不好……这样很伤人呢!」她喃喃重复著,往前躺偎进他的胸怀里, 躁闷的气息连带笼罩了他一身。 夏攻城让她埋在自己的颈窝里,来来回回抚摸她的背心,宛如抚慰一只心情 恶劣的小猫。 「以後,除了翠昙,我再也不要吃其他东西了。」她沮丧地做出结论。 「我只是拿食物来举例而已,这是两桩完全不相干的事。」他轻声哄著。 「可是,翠昙如果知道我移情别恋,喜欢上别的食物,它一定会跟文小姐一 样伤心」。」她神色郁郁的。 这可不好!夏攻城担心她以後真的什麽都不吃,连忙解释:「你只吃翠昙会 营养不良,一定要吃其他的食物来维持正常的生理机能。而……这麽说吧!「老 婆」本身就是一道大餐,综合了各方面的营养,小老婆却像蛋糕饼乾一样,虽然 比较好吃,却不见得非吃不可,而且吃多了还会发胖,对身体健康反而有害!那 个男人会出去偷吃,只是因为他本身的贪欲在作祟,并不是非这麽做不可。」 「原来如此。」玉京子慎重地颔著螓首,紧锁的眉心才略微开朗。「你以後 也会家里摆一道「大餐」,外头再偷吃好几道「甜点」吗?」 「姑娘,我家里光你一个就搞不定了。」唔,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暖昧…… 她却没有注意到,眉心立即舒展,心里满满的受用。 「那就好。」玉京子摇晃一根玉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跟著你去 上班的那阵子,观察到的才多呢!你也很有条件吃大餐、啃小菜的。」 「哇,你功力练得如此精深,还会当密探了。」他哑然失笑。「好吧,敢问 姑娘观察到哪些八卦,说出来分享分享。」 「最大的八卦就是——文小姐以前其实是喜欢你的。」 夏攻城一怔。他刚才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倒没想到她真的丢个意外给他。 「姑娘何出此言?」 「我自己观察到的。」 「从哪里观察到?」 「很多小地方呀。」玉京子想了想。「比如说,她记得每一个与你有关的节 日,像生日啦、事务所成立周年纪念啦,每一次她都会准备礼物,但是从不亲自 送给你,宁愿找快递送过来。」 「这种行为称之为「礼貌」。」 「才不是呢!我以前见过像她这样的人。」她皱了皱可爱的鼻子。 「哦?愿闻其详。」 「那是一户普通农家的男孩,他喜欢隔壁的女孩儿,可那女孩儿没表现出特 别喜欢他的模样。於是那个男孩常常一大清早起来摘花,故意等在她会经过的路 上送给她。尽管如此,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偷偷在喜欢她,就故意说,花儿家里 采来卖不掉,所以才转送给她。送礼的人既然说得不经心,收礼的人自然也就不 看重了。後来女孩儿传出和隔村的一位青年互相有好感,流言还没有证实之前, 这个男孩儿反而先向另一个女孩儿提亲了。」 「他的行为代表什麽意义?」他感兴趣地问。 「先下手为强。」她一字一点头。「他怕那个女孩儿拒绝他的感情,所以乾 脆先拒绝那个女孩。如此一来,那个女孩就伤不了他。」 他定定凝视她认真的眼眸,好半晌。 「所以,你认为文小姐只是害怕被我拒绝,於是乾脆抢先去喜欢别人?」 「对。」 又是一阵淡淡的沉默。他忽而笑了。 「我看你感觉满敏锐的,怎麽刚才连移情别恋也不懂?」 其实,在分手的那一夜,雅若过度激动的情绪多少让他抓到一点头绪。他只 是不晓得,一向单纯的玉京子竟然也看出了其中微妙的情绪。 「我不是不懂,而是……」她想著该如何表达自己。「人类都喜欢把原本很 简单的东西,弄得非常复杂。我刚才说的那个男孩儿是这样,今晚文小姐的遭遇 也是这样。 「既然我们喜欢一个人,直接跟她说不就成了?就算被拒绝,两人顶多以後 老死不相往来,也没什麽好丢脸的。还有,明明规定了一个人只能有一个老婆, 却偏偏有一堆人要养一堆老婆,又有另一堆人等著当别人的好多个老婆之一。直 到当不成了,又会伤心地去怪别人有很多个老婆!我不懂,就算她们打退众家女 将,成功地抢到这种男人,最後真的就会得到幸福吗?」她迷惑地看著他。 「有道理。」夏攻城听了,心下颇有感触。「或许人类的异能就是把「很简 单的事情变得很复杂」吧!」他自我解嘲。 「你不会变成那种男人,对吧?」她有些担心。 夏攻城笑了出来。 「不会。」这和道德良知无关,纯粹是他天生怕麻烦!收容她已经是麻烦忍 受度的极致,再无法去扯更多烂污。 「发誓?」 「我发誓。」 她凝视了他的眼睛好一阵子,才满意地点点头。 「夏攻城,你真好,我喜欢你。」芳软的吻随著撒娇的姿态,印在他的唇角。 晴娃说对了!她确实是喜欢他的,因为她已经开始明白,「喜欢」是什麽。 他轻笑,顺势咬了她下唇一口。 「噢!」她捂著唇轻呼,瞪他一眼之後,瞳中突然换上狡黠的光彩。 他心中才亮起警讯,她已经发出一声娇亮的战吼,双手用力捧住他的颊脸, 啵、啵、啵! 额头、鼻尖、嘴唇,同时被敌军印上一个章,以示胜利。 他大笑,闪著脸要躲开她的邪恶攻击。她玩上了兴头,兜著他的脸面就是一 阵乱亲。 然後,渐次地,一切慢慢改变了…… 不知何时,他不再躲开她的袭击,而她的吻,也慢慢退出戏谑的痕迹。 两张唇很自然的吮合、反覆。柔馥的娇躯贴著刚强的肌肉,粉嫩的酥胸贴著 硬实的平坦。他的手滑上她的腰,复又转辗上她的背,略一施力,她已柔若无骨 地叠印在他的身上。 两人心头都仿佛有一股吐不出的气,徐徐在闷烧著,而时而缠绵、时而分开 的双唇,是唯一的宣泄管道。 她把自己拓进他的血脉,他的脑海。 他把自己吻进她的体肤,她的心田。 她轻喘一声,感觉他粗厚的掌隔著薄衫,在细肤上制造的麻痒触感。恍恍然 仿佛回到破壳而出的那日,呼吸到第一口气息时,明白自己即将看见一个全新的 世界。这个世界有些危险,有些迷蒙难辨,然而,她不会後悔走上这一遭。 他的身体开始产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体表散发的热气,几乎欲将她蒸散了一 般。 她昏蒙蒙地躺在他怀里,不知不觉间,变成压在他的身上。她早已丧失了主 动权,却也无暇去注意这种小事。 情与欲是她这几百年来从不曾体验过的,或许,直到此刻,她仍然对「情」 有些懵懂。 但是呵,身上那如火的烈躯,却著著实实替她上了一堂「欲」的实习课。 他蓦地低吼一声,脸贴著她的脸,紧紧埋进枕头里,滚烫的身体仍痛苦地颤 抖著。 「噫!」她情意朦胧地抗议一声。 好一会儿,剧烈的震颤才止息。他抬头喘了好几口气,才聚集足够的能量离 开她。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睡觉。」 她噘著唇表示不满,水光盎然的眼光仍然荡漾著欲情的馀波,充满了纯真的 诱惑力。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再度压上去。 「为什麽?」玉京子理直气壮地问。 她其实对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事似懂非懂,但是凭感觉也知道,应该「很好玩」。 「因为你还太小了。」若不是怕再与她扯下去会出乱子,他会笑出声来。 「我怎麽会小?我比你老不知几百岁呢!」她拒绝接受蹩脚的理由。 「错,你现在才八个月大而已,快回房睡觉。」他摇摇手指。 讲不过他!玉京子无奈叹息。 「睡觉就睡觉。」可她没让他高兴太久,又加了一句,「我要睡在这里。」 他横眉倒竖,又要端起黑脸。 她赶快追加第三句,「人家喜欢跟你睡。」 夏攻城知道自己迟早会後悔,迟早会!可是,她那副撒娇耍赖全用上的俏美 模样,教他怎麽狠得下心肠拒绝? 唉!只要她别显露出太蓄意诱人的风情,要和她无波无浪地同睡一张床,应 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移过去一点,右边是我的位置。」他拍拍她的俏臀示意。 「耶!」拗成功了!她快意地钻进被窝里。 两个人躺好,他抬手捻熄了灯,激情的气氛早已转为温存的共眠。她翻个身, 一如往常,紧紧缩进他怀里,嗅著他好闻的味道,满足地叹了口气。 「夏攻城……」 「快睡觉!」老是连名带姓的叫他,真没礼貌。 「文小姐以後会很幸福吧?」 黑夜里又凝了半晌。 老实说,他很怀疑。雅若的性格太傲慢不服输,而这个世界再如何先进,对 女性的要求仍然很原始,要体贴、温柔、多情,才符合多数男人的胃口。 然而,今晚她已然领略到太多人世间的缺陷,不需要再增加这一项了。 「会的。」他轻声说。 「真的吗?」 「真的。」他吻了吻她头顶心,很温柔地。 有了他的保证,她安心地合上眼,睡去。

上一页    下一页

 
玫琳凯美容顾问-化妆品 联系方法:甜甜猫 电话:13918136852 OICQ:444635213 邮箱: goddesscat@163.com
玫瑰城堡欢迎你=^_^=   沪ICP备06047221号   版权所有: www.rosekitty.com  建议1024X768浏览